第116章
  于是本就阴郁的一个人,又被雨衬的越发冷寂了。
  陆妙然看倦了诗集,便抬头去看韩子毅。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说话。
  因为她心下大约也知道缘由。
  可是须臾间,一声雷响后的空档里,陆妙然又忍不住的道。
  “怀郁哥,你今天不必坐班么?”
  韩子毅闻言也不回头,只说:“要坐的”
  “那怎么不去?”陆妙然合上书。
  韩子毅仍不回头,嘴里平铺直叙道。
  “想着下雨要打雷,你一个人在家里害怕,索性就撂开班陪你吧,反正我在办公室也只是喝茶看报,一样的”
  这番话的前半段,陆妙然听的很有些心醉。
  至于后半段么,她却听了个尴尬难当。
  陆妙然皱着眉头,有些惭愧的倾身抱住韩子毅。
  “怀郁哥......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肯让你......我......”
  韩子毅冷着脸,继续面无表情的说。
  “昨天参谋处开会,老师叫我过去一趟,当时我很高兴,觉得自己用十几万平津军换来的军衔,总归没有落得个闲吃空饷的下场,可谁知道,老师居然只是叫我去倒水敬茶,会议开始之前,他就让我出去了”
  陆妙然闻言一惊。
  她知道爸爸在防着韩子毅,但她没想到,爸爸居然会防韩子毅防到这个地步。
  陆妙然不解的咬了嘴唇,几乎觉得难堪。
  “怀郁哥,爸爸是做情报工作的,又是当局的人,他小心一些也是无可厚非......而且爸爸答应我了,等我们结婚了,他就会......”
  韩子毅轻笑。
  “没事,别难受,我说这些不是要逼问你什么,只是事已至此,多少有些气馁而已”
  陆妙然将额头抵在韩子毅背上,一时竟不知该怎么为父亲辩解了。
  她犹豫着,小心的道:“怀郁哥,你一定要进政府做事么?就不能......”
  陆妙然的话没说完,韩子毅就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臂。
  “就不能好好吃软饭?”
  陆妙然一怔,她从未见过这样阴沉的韩子毅。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不然呢?你父亲骗了我的兵权,将我哄来南京困着,你们父女俩一个要我的兵,一个要我的人,事到如今,我不该这样说话么?”
  陆妙然被韩子毅接连不断的质问弄的慌了神。
  她眼睛一红,眼见是要哭,可韩子毅又笑起来,像是痛心又像是无奈。
  他明明在替她擦泪,可嘴里却仍不饶她。
  “别哭,要哭也该是我哭,是我被你父亲骗了军权,坐了冷板凳,不过这倒也不是绝境,左不过就是离了南京,一切从头而已”
  “你要走?”陆妙然瞬间瞪圆了眼睛。
  韩子毅垂眼:“我想走”
  “你......”
  陆妙然话音未落,韩子毅却又抬眼哽咽道。
  “可你在这里,我怎么走?”
  ......
  当天傍晚,陆妙然在陆公馆门口等着陆洺舒回家。
  等看到父亲的凯迪拉克车灯后。
  她便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的站在了门口的路灯下。
  另一边,陆洺舒在车上就看到了自家爱女,还满心感动的想。
  世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不想自己的女儿有了心上人后,竟还是这样牵挂自己。
  还晓得等他下班回家,出门来迎接他。
  可谁知下一秒,老父亲脸上教女有方的得意就挂不住了。
  车下的陆妙然神情冷冽,此刻她看向陆洺舒的眼神。
  完全不是看亲爹该有的亲热,反倒带着几分看仇人的怨气。
  “爸爸”陆妙然冷声道。
  陆洺舒闻声便知,自家爱女今天不是要找他吵架,就是要找他哭闹。
  陆洺舒无奈一笑,只得自己给自己打圆场。
  “我家大小姐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是不是姓韩那小子欺负了你?”
  陆妙然闻言不为所动,她深知自己的爸爸是个谈判高手。
  她可得清醒点儿,绝不能被这老头儿的甜言蜜语哄了去。
  “爸爸,我们去书房里谈”
  陆洺舒仍是笑,心下却已然猜出了陆妙然的意思。
  今晚这一出,看似是他的女儿来找他发脾气。
  可其实呢?只怕是他的姑爷想跟他斗法,又不好亲自来闹罢了。
  他的傻女儿,就这样被人当枪使了。
  陆洺舒嘴角噙着一抹笑,一边跟着女儿的脚步去了书房。
  一边又在上楼的时候睨了一眼韩子毅的卧房。
  呵,年轻人,总是这样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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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魁(六十二)
  书房之中,父女对坐,佣人送上两杯热茶后,便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
  陆妙然神情有些不自然。
  她幽怨的看着陆洺舒,像是有一肚子脏话要说。
  却又碍于对方是自己的亲爹,故而不能够直截了当的讲出来。
  也是憋的不轻。
  陆洺舒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是深知“需求应该是由最迫切的人来提出”这个道理的。
  是以他颇为闲适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又笑着看向自家爱女,等她提出自己的“需求”,抑或是韩子毅的“需求”。
  陆妙然开口前,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而后才语重心长的道。
  “爸爸,你为什么不让怀郁哥参加会议?”
  陆洺舒笑:“他告诉你的?”
  “他告不告诉我,您都不应该这样做,这太侮辱人了,您收编了他的军队,为自己做足了政绩,可事到如今又把他踢出局......这算什么?”
  陆洺舒搁下茶杯,笑眯眯的看向自家女儿。
  “这是他告诉你的,那他没有告诉你的呢?”
  “什么?”
  “他来南京之前就跟些土匪流氓走的很近,包括他那个号称北平第一杀手的前妻,这女人背地里还是个红色资本家呢,你怨爸爸不信他,怎么就不肯来问问爸爸,我为什么不信他?”
  陆妙然微蹙眉头,心下不免震惊,一时间语速便快了起来。
  而这一点心慌的表现,自然也逃不过陆洺舒的法眼。
  “他对他那个前妻只是利用!而且他既然是这样的人,您又为什么让他来南京呢?又为什么要收他做学生?又为什么要叫他跟我结婚?”
  陆洺舒看着女儿渐渐红了的眼圈,不免又想起亡妻临终时的悲哀面貌。
  他无奈的闭了眼,深沉的摇了摇头。
  “因为爸爸爱你啊,甜甜,自从你母亲走了,你要星星爸爸就给你星星,你要月亮爸爸就给你月亮,只要你开了口,爸爸有哪一次是让你失望了的?”
  陆妙然闻言便落下泪来,几乎要泣不成声的起来。
  她当然知道爸爸对自己的好。
  但这些日子里,韩子毅对她的那些柔情蜜意,也已经让她上了瘾。
  爸爸刚才说的话太叫她心惊了。
  倘或韩子毅一开始就不是良配,那爸爸就该早早绝了她的念想才对。
  又何苦拖到如今,硬生生让她从一见钟情走到了日久生情。
  此时再要她离了韩子毅,她都不敢想自己会伤心到什么地步。
  陆洺舒见女儿哭了,当即从桌上拿起手帕来。
  他走到陆妙然身边,小心翼翼的为她擦去眼泪。
  陆洺舒自问自己这一生也算是在官场上叱咤风云过,却无奈虎毒不食子。
  他就是有再多雷霆手段,终究也是无法对着自己这个小女儿使出的。
  因为每当他有心想要训斥陆妙然两句的时候,他就总会想起亡妻临终时那一句。
  “我们甜甜以后没有妈了......只有你这一个爹......锦年......你不疼她......她就可怜了......锦年......你要疼她啊......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想到这里,陆洺舒便忍不住的将女儿搂进怀里。
  “甜甜,韩子毅不是个全然的好女婿,但这没有关系,因为爸爸有的是手段让他变成一个好女婿,爸爸收了他的军权,就是拔了他的牙,也只有拔了牙的人,才可以住进咱们家里,爸爸知道他对现状不满,也势必会在你面前提及,不过这也没有关系,等你们结了婚,爸爸会给他一点实权,来堵住他的嘴,让他乖乖低下头来跟你过日子,甜甜,爸爸不想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将他看的太透,爸爸只想你幸福快乐,不想你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明不明白?”
  陆妙然怔住,父亲的一番话对她来说复杂太过。
  “他......只是想要权利?”
  陆洺舒一边轻抚着女儿的头发一边哼笑。
  “他想要什么都无所谓,因为他注定得不到,重要的是我女儿想要什么......因为我女儿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他觉得自己聪明,要来跟我唱反间计,那我倒要看一看,这个后生究竟是有多精明,到底是他吃的饭多,还是我吃的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