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但,就是这样了。
  就好像只要有韩子毅在,她就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心玩乐,不顾其他。
  她不知道这种安心的感觉从何而来,可再仔细想想,她好像又是知道的。
  韩子毅身上就是有种魔力,他是柔情,心细,脆弱的,亦是坚毅,耐心,体贴的。
  龙椿自问此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而今乍然得见,竟叫她喜爱的无法言说。
  韩子毅本身就乏力,此刻两只手上又都是肥皂泡,滑溜溜的抓不住龙椿,总是被她挣脱。
  一室热气之间,韩子毅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有些胸闷气短的低下头,一边拍抚龙椿一边道。
  “你别闹我了,我头晕的很”
  龙椿一愣,当即便不闹了,伸手去捧韩子毅的脸。
  “你怎么了?是不是困了?”
  韩子毅咬着牙,只想着自己要是现在晕过去,龙椿肯定就爬不出这个池子了。
  她居然还不知死活的闹他,简直可恶。
  他又晕又气,随即就在龙椿屁股上掐了一把。
  “我不伺候你了,你给我洗,快点洗完快点睡觉”
  龙椿眨了眨眼,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掐了屁股。
  她低头看了一眼韩子毅的脸,只见他白净的面皮上全是诡异的红晕,像是被水气蒸熟了似得。
  龙椿喃喃的:“好,我给你洗,你难受了是不是?”
  韩子毅撇头,不肯承认自己的虚弱。
  偏手又在水里作怪,在龙椿的另一边屁股上掐了一把。
  “皮猴子!”
  ......
  凌晨时分,韩子毅撑着最后一口气给龙椿弄干了头发。
  而后两人便像晕死过去了一般,双双倒在了外间的大床上。
  韩子毅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睡的这么沉过。
  他的眼皮里好似灌了铅,怀里又抱着个热气腾腾的龙椿。
  简直睡到了一个要长眠的境界里。
  龙椿的情况也不遑多让,两人身体都亏虚的厉害。
  包间里的大床又比医院里的铁架子床舒服太多。
  龙椿闭上眼的那一刻,就感觉自己堕入了无边的黑甜里。
  她连梦都没有力气做了。
  眼前只剩下连绵的柔软安全,和爱人轻柔的呼吸。
  ......
  二十个钟头后,北平城中起了一声巨响。
  数十颗炸弹在前门大街上爆炸开来,炸碎了无数间人头攒动的百年老店。
  韩子毅几乎和龙椿同步睁了眼,清华池和前门大街只隔着一个路口。
  剧烈的爆炸之下,两人所在包间玻璃,竟然也被炸弹的威力波及,硬生生被震动出了数条裂纹。
  龙椿睁眼一瞬就将手伸进了枕头下。
  没摸到枪的那一刻,她短暂的怔了怔,随即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韩子毅也被惊醒,他不比龙椿醒的利索,却也很快恢复了神智。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之下,窗外是一片浓稠的红霞光。
  龙椿同韩子毅对视一眼,又同时抬脚走向了窗边。
  韩子毅裸着身子,先龙椿一步拿起了自己的衬衣为她披上。
  龙椿站定在窗边后,一眼就看到了窗外的惨相。
  韩子毅站在她身后,同样也瞧见了那从街面上升腾而起的滚滚黑烟。
  龙椿看着爆炸的方向,脸上渐渐没了表情。
  “同仁堂,杨记,响儿油坊,东来顺”
  韩子毅盯着爆炸的烟云,又仔细回想起刚才听到的爆炸声。
  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心下却了然这种规模的爆炸,必然是军方所为。
  国军再糊涂也不会炸自家的地盘,共军就更不可能。
  只能是日本人干的了。
  这场爆炸,大概率就是日本人占领北平的第一枪。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后,龙椿咬着牙呼出一口气,渐渐静下了心。
  她转身离开了窗前,韩子毅也随着她的脚步,收回了对着窗外的目光,又伸手把窗帘拉上。
  一时间,屋内光线昏暗下来,静的落针可闻,窗外却是人群骚乱的叫喊声。
  韩子毅借着窗帘里透进来的一线残光翻找起衣物。
  又将昨晚从医院带来的洋式内衣和新衣服,一一摆在龙椿面前。
  他抬眼看着龙椿有些木讷的脸,伸手将人拥进了怀里。
  下定决心般道:“我傍晚就回南京,等拿回了平津军的军权,我会护住北平”
  龙椿垂着脑袋,并不回答韩子毅的话。
  只喃喃道:“同仁堂的老爷子,到年底就一百岁了,我小的时候老去他家后院偷柿子吃,他回回都抄着拐棍追我,但一次都没锁过院门”
  韩子毅心中一痛,想要开口安慰龙椿,却迟迟想不出措辞。
  龙椿沉下脸脱了衬衣,开始一件一件的穿衣服。
  她不懂得洋式内衣怎么穿,韩子毅就站在她身后为她打理。
  片刻后,两人穿戴整齐的出了清华池。
  街道上一片混乱,明明看不见一个来犯的异族,却处处都透着被侵略的恐慌。
  忽然间,马宏昌不知从哪里看见了龙椿,竟匆匆忙忙的就从店里追了出来。
  ----------------------------------------
  第133章 魁(三十三)
  他失态的伸手拉住龙椿:“大姐姐”
  龙椿蓦然回头,却只见这个最油滑不过的马老板,此刻竟难受的两眼通红。
  “大姐姐......您能不能去给老太爷收个尸?我老婆生孩子的时候,老爷子指了他家大姐儿来帮衬过......我......我这会儿也不敢过去......老婆孩子都指着我,我不能......”
  马宏昌的话没有说完,龙椿便晓得了他的意思,她伸出手来拍了一把他的肩头。
  “知道,我去”
  ......
  夜间,龙椿回了小二楼,即便韩子毅多番劝阻,她也还是义无反顾的回来了。
  韩子毅无奈跟在她身后,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小柳儿和黄俊铭蓄势待发的坐在客厅里的木沙发上,韩子毅则靠在桌边站着。
  他抱着手臂,等着龙椿从卧室换衣服出来,预备同她告别,也预备再劝她一句。
  龙椿穿着一身黑衣出来后,黄俊铭和小柳儿就都站了起来。
  很难得的,今夜他们三人都各自佩了刀在腰间。
  龙椿如是,小柳儿如是,黄俊铭也如是。
  韩子毅无声望着三人,他的敏感让他轻易察觉到了空气中涌动的杀气。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在劝阻龙椿之前,他又拿出了怀里卷好的钞票递给小柳儿。
  “让我和你们阿姐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小柳儿坦坦荡荡接过钱后,又小心翼翼去看龙椿的脸色。
  见龙椿点头后,她便带着黄俊铭去了门外等候。
  终于,小二楼逼仄的客厅里只剩下了龙椿和韩子毅。
  韩子毅刚想开口说话,就被踮起脚的龙椿吻住。
  “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
  韩子毅笑了一声,伸手托住龙椿的腰,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你现在身体很虚,非常虚,这个时候如果再添伤,一定会落下毛病,如果你不想你学本事时的罪白受,就悠着点”
  “我知道”
  韩子毅叹着气将下巴抵在龙椿发顶。
  “原本的那件防弹衣已经毁了,我回南京之后,会想办法再给你弄一件”
  龙椿闭着眼:“多几件”
  韩子毅点点头:“我尽量”
  劝阻的话,到这里就是尽头了,那道别的话呢?
  韩子毅低头去看龙椿的眼睛,却发现她额角青筋直跳。
  眉宇间的戾气几乎要破相而出,直叫嚣着要去杀人放火。
  “你恨的这样?”
  龙椿睁了眼,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杀意。
  “嗯”
  韩子毅不自觉的拧了眉头,他不知龙椿对北平这些商户的情感几何。
  他只是惊讶于她居然会对一个故人的离世愤怒至此,她本该更冷漠一些的。
  “我爱你,听到吗?生气可以,但不要冲动,好歹留着这条命,让我有人能牵挂”
  龙椿抬头看向韩子毅,几乎没有情绪的道:“好”
  韩子毅摸了摸她的脑袋,他知道她一定是气急了,才会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讲话。
  ......
  韩子毅上火车后,龙椿便带着小柳儿和黄俊铭去了前门大街。
  前门大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爆炸后的废墟,以及缺胳膊断腿的尸体。
  龙椿冷眼看着街头种种,眼中一直没什么波澜。
  直到看见那棵被炸断了根的柿子树后,她才冷笑出了声。
  主持善后工作的新任警察署长见到龙椿后,先是盯着她看了看。
  而后便乍然想起了自己办公室里的嫌疑犯名录。
  这个女人就是北平城里的杀手头子,城西柑子府里的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