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丁然闷闷的:“我怎么会糊涂,我长这么大,拢共也没出过几趟活儿,还不抵大黄活路好,要不是阿姐养着,我早饿死了,柏哥,你不用点我,我心里有数”
  柏雨山点点头,又摸了一把丁然的脑袋。
  “好孩子,这事儿不要声张,也不要去阿姐那里问东问西,免得漏了风声出去,反倒被人拖了后腿,走不利索”
  “我知道了柏哥”
  柏雨山从西跨院出来后,迎面就碰上了孟璇。
  孟璇穿着一件驼色的厚羊毛呢斗篷,独自站在雪里,脑袋上还戴了一顶油光水滑的黑貂皮帽子。
  这一身衣裳原本是很体面的,倘若她下身没有穿那条红棉裤的话。
  柏雨山看着她一手夹烟,一手拨弄自己卷发头的样子,就知道这厮肯定找自己有事。
  两人在月光下见了面,面对面的姿态下,脚尖隔着一步的距离。
  孟璇目不转睛的看着柏雨山的脸。
  她觉得他这张脸斯文,干净,甚至还有一点多情的英俊。
  英俊到她后来见了那么多青年才俊,也还是忘不了他蹲在花坛边侍弄草木的样子。
  “我刚去找阿姐了”孟璇说。
  柏雨山点头:“阿姐跟你说过要咱俩往河北去的事了吗?”
  孟璇不动声色的一弹烟灰,嘴角挂着一点莫名的笑意。
  柏雨山不会知道,龙椿之所以派孟璇和他一起去河北。
  完全不是因为孟璇擅长交际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是因为,这是孟璇自己求来的。
  孟璇垂着眸子,想起了除夕夜。
  年夜饭过半之时,龙椿还没有醉的太厉害,孟璇便拉着她去庭院里放小花炮。
  第一个小花炮炸开时,孟璇就对龙椿开了口。
  “阿姐,我要柏哥”
  彼时的龙椿半醉不醉,只问:“要他?要他干啥?办事么?”
  孟璇闻言苦笑起来,眉宇间带着一股惹人怜爱的轻愁,一点儿也没了往日嘻嘻哈哈的样子。
  “阿姐,我爱柏哥,我想跟他好,我想要他”
  话至此处,也算惊心。
  龙椿蓦然清醒过来,凝视了孟璇片刻,忽而又爱怜的将人搂进了怀中。
  她知道,能让一个痛恨男人的女人说出这样的求爱宣言,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怎么要他?不是绝不信男人的?”龙椿问。
  孟璇委屈的一闭眼。
  “就是不信,可是......我在西安最难的时候,总是他连夜从天津过来帮衬我,我受了欺负,失了手,都是他暗地里接济我,还装神弄鬼的不叫我知道,我也不想信男人......可是......可是他......”
  孟璇说着说着就慌乱起来。
  龙椿用带着热意的怀抱拥住孟璇,一边长久的叹气,一边又温柔的拍抚她的背。
  “好,自家人,知根底,你们俩做一对,阿姐能放心,这事儿阿姐给你想办法,你们好就好,倘或不好,阿姐也只问他的错处”
  孟璇在龙椿怀里仰起头:“阿姐一点儿也不喜欢柏哥吗?”
  “我当他是亲人,和你一样的亲人”
  话至此处,孟璇才松了口气似得破涕为笑。
  她眼泪吧嚓的望着龙椿,像是想再说点儿什么,又像是为自己刚才的话害臊起来。
  龙椿替她擦了眼泪,笑道:“好了,不哭了,你今年已经问家里的要过东西了,一会儿领红包你就别伸手了,人要有个足厌”
  孟璇当然不依,又一脑袋顶进了龙椿怀里。
  “我不!新衣裳没我的红包还没我的!这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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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魁(六)
  时间落回此刻,孟璇一边仰头看向柏雨山,一边又慢吞吞的从大衣里掏出一个皮草帽子。
  这帽子成色好极了,毛绒绒的短毛密不透风。
  巧克力一般的毛色,在月光下闪耀出皮毛光泽。
  “给你”
  柏雨山伸手接过,一摸便知是好东西。
  “海龙帽子?不便宜吧?”
  孟璇一撇嘴:“我什么时候买过便宜货啊?阿姐叫我跟你一块儿往河北去呢!你穿寒酸了我多丢人!”
  柏雨山笑:“行,你知道了也省得我再说”
  说着,柏雨山便将这顶海龙帽子戴上了。
  帽子戴上的一瞬间,孟璇心里就不可控的欣喜了一下。
  她想,她的眼光真是好,她看见这顶帽子的时候,就觉得柏雨山戴肯定会很好看。
  孟璇不动声色的笑着,眸子里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情蜜意。
  柏雨山抬手摸了摸帽檐儿,只说:“这儿也没个镜子,不过真暖和,刚带上就热了,谢谢小妹”
  孟璇闻言,不自觉的哼了一声,口是心非道。
  “两百大洋,给你戴都糟蹋了”
  柏雨山笑眯眯的,丝毫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打算将人送回房去,路上还贫嘴道。
  “那怎么办呢?我这都戴上了,也只能是糟蹋了”
  孟璇感受着他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默默在心里回话道。
  糟蹋了就糟蹋了吧,你早点死了对阿姐的心,回头爱我吧!
  ......
  殷如玉最近快烦死了,他觉得自己被女鬼缠上了。
  但这个女鬼并不是青面獠牙的那种女鬼。
  相反,这个女鬼还非常美丽,甚至美到了令人一见倾心的境界。
  “白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白梦之坐在静谧的租界咖啡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浓醇的意式咖啡。
  咖啡杯的杯口上,还印着她水红色的唇印。
  她没有看向同她说话的男人,只呆呆望着咖啡厅中的西洋画挂历。
  许久后,她喃喃道:“今天是一月二十八,去年今天,日本人就打到上海来了吧?”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谈战争,而是在谈文学。
  殷如玉点燃了一支烟,一时间拿这个女人没有办法。
  “白小姐,你刚来上海时,我作为龙椿的朋友,也做了东道招待你,彼时,我没有不周到吧?”
  白梦之笑着摇摇头,垂眼喝了口咖啡,柔声道:“很周到的”
  “后来你要在上海安家,我出钱出力不说,还亲自开车载你挑房子,这也算讲了情面吧?”
  白梦之又点头:“很讲了”
  殷如玉冷笑一声,将嘴里的烟取下按熄在烟灰缸里,皮笑肉不笑的道。
  “那你一爬到日本人床上,就挑唆着他们对我名下的铺子工厂烧杀抢掠,是不是有些忘恩负义了?”
  白梦之放下咖啡杯,一手托腮,笑的轻飘飘的,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梦游般的少女感。
  她水汪汪的眼睛不看向殷如玉,却老实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好像......是有些不厚道了”
  殷如玉咬紧牙关,心里只恨自己怎么就被这个狐狸精的画皮蒙了眼,吃了今天这样大的亏。
  几个月前他在上海火车站一见她,便立时为她的美丽倾倒,不自觉就殷勤起来。
  彼时的白梦之哭的可怜,只说自己爹娘骤然离世,再没依靠。
  又请求殷如玉施以援手,帮帮她,且她自己手里有钱,并没有找他接济的打算。
  只是想让他帮她在上海落脚,仅此而已。
  美人相求,自然难拒。
  殷如玉不是不沾荤腥的君子,他带着白梦之看了两天洋房,吃了两顿西餐,看了两场电影后。
  俩人就在女方新买的小公馆里大被同眠,颠鸾倒凤了。
  想到这里,殷如玉绝望的一闭眼。
  他不无恶毒的想到,他当时但凡能想起那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便不至于着了白梦之的道了。
  两人睡过后,白梦之曾依靠在他怀里,天真的问。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殷如玉咬着烟一笑,光着膀子靠在床头。
  他看着美人汗湿粉嫩的小脸儿,颇风流的答了话。
  “人常说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你又偏偏是姓白,你说咱们是什么关系呢?”
  这句话说的轻佻浪漫又幽默,原本是很能俘获美人芳心的。
  可白梦之却好似魔怔了一般,她不听他的调笑,只一味的追问。
  “我不懂你的话,我只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娶我做太太吗?”
  殷如玉闻言一怔,心下第一个想法便是觉得她这念头可笑。
  他怎么会娶一个没了处子之身的二手货做太太?
  于是,他低下头去亲亲热热的在白梦之额头上吻了一口,又说。
  “做夫妻哪有做情人快活?白小姐,现在世道那么乱,大总统也未必活的到寿终正寝,冒然成家又有什么好处?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其他,好不好?”
  白梦之闻言笑起来,也大大的给了殷如玉一个吻,决绝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