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龙椿喃喃的一张嘴:“你......”
  韩子毅还是笑,伸手在龙椿头上胡噜了一把。
  “你想的事没有发生,他的确下了药,但只是春药,不是迷药,我当时燥的不行,好在手脚不软,就把那老头子打的尿失禁了两次,然后就跑了”
  龙椿吁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
  “你也算是条汉子了!”
  她真心的赞道。
  韩子毅不置可否,他脸上明明笑着,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此时此刻,他不像是在说自己的过往,倒像是在讲一本小说。
  “后来那个副校长很不高兴,他觉得我跑了,就是在挑衅他,于是他就找来很多教官,每天找我的茬儿,然后再教训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扒我的裤子,用武装带抽我......我最讨厌被人扒裤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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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春(四十六)
  这一夜,韩子毅一直和龙椿聊到了天亮。
  他说他讨厌被人扒裤子,是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
  他大哥总会带着一帮大孩子,将他的衣服扒光。
  这之后,他们还会抬着他,分开他的两条腿,将他赤裸的裆部往电线杆子上撞。
  那时,帅府后门外的道林街上,有许多卖水果,卖烟酒,卖报纸的小贩。
  这些小贩总会指着韩子毅笑,说他撞坏了下身,以后就娶不上老婆了。
  那一刻,韩子毅的自尊心受了重创。
  他剧烈的吼叫挣扎,等到好不容易挣脱开那些大孩子后,他便发了疯似得往帅府里跑。
  他跑去找衣服,找娘,找那些平时总和他说说笑笑的妈妈们。
  他让她们救自己,可她们不管他。
  甚至,连她们也笑他。
  因为她们犯不着为了一个韩子毅,去得罪韩家的大少爷。
  她们觉得这只是小孩子打闹罢了,而且光着身子的韩子毅,是真的很好笑呢。
  有那手欠的老姨娘,还会在韩子毅裆里捞一把,再前仰后合的说一句。
  “啊呀!老三家伙不小啊!这以后得迷死多少小姑娘啊!”
  韩子毅说到这里时,难受的快要吐出来了。
  龙椿察觉到他的不对,急忙从自己的长衫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荷糖给他。
  “吃这个,压一压”
  韩子毅眉头皱着,他看着递来糖果龙椿,莫名就起了一点娇嗔的心思。
  他委屈的红着眼,难过道:“你剥开喂我”
  龙椿无所谓的一笑,她一边剥开糖果,一边对着韩子毅问道。
  “你小时候经过这些事,按说应该不喜欢跟人坦诚相见的,察哈尔那天晚上,你怎么还能对着我脱衣裳呢?”
  韩子毅低头从龙椿手上咬走糖果,末了还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她的指尖。
  “我不是想你爱我么?”
  龙椿不解:“我又不是个嫖客,哪能你脱了衣服我就爱你?”
  韩子毅怔怔的:“可我所有姨娘都说过,我下面家伙大,能迷死小姑娘”
  龙椿闻言笑岔了气。
  “哈哈哈哈哈,怪我,怪我不是小姑娘了,哈哈哈哈哈”
  韩子毅被她笑的有些害臊,就伸手推了她一把,叫她不要笑了,可龙椿停不下来。
  她笑的肩膀直打抖,只觉得韩子毅其人,除却阴郁之外,竟然还有一点天然的呆傻。
  挺可爱的。
  这之后,韩子毅又说,他在军官学校里挨打的时候,心里始终记挂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他的青梅竹马。
  彼时她远在法国留学,课业繁忙异常,忙到没有时间和他通电话。
  是以他每次挨完打之后,总会忍着周身的疼痛给她写信。
  那时他兜里不宽裕,却还是不舍得敷衍青梅。
  于是他每次都走很远很远,去到校外的文具店里,买印着桔梗花的信纸。
  他在信里写:日本的樱花很美,可日本的军人很糟糕,远不如樱花那样轻盈美丽,叫人心醉。
  他在信里写:日本的点心多是用红白豆沙做的,不论外头的造型多么华丽高雅,一进嘴却都是同一种甜味,他不爱吃。
  他在信里写:梦之,巴黎好吗?如果你有空,或许可以给我寄一张埃菲尔铁搭的照片来,我已经寄了许多富士山的照片给你了,可你从来都不回复我,我有点伤心,但只要你回复一封,我就不再伤心了,好吗?
  是的,韩子毅从来没有收到过白梦之的回信。
  飞书四年,却无一回信。
  无一回信,却飞书四年。
  龙椿听他说这个女人,听的啧啧称奇。
  她回眸,带着笑意问道:“真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你这样爱她,她为什么不回信给你呢?我看那些洋小说里,都是写男的薄情寡义朝三暮四,难不成她也在法国找了新欢?”
  韩子毅笑,伸手对月亮打了个响指。
  “你猜对了”
  龙椿尴尬的一抿嘴,有点笑不出来了。
  “......你节哀”
  韩子毅仍是笑:“我没有哀,那会儿我刚回国,听说了她在法国找男朋友的事情之后,按理说,我好像的确是该伤心的,可是我没有”
  “怎么会?”龙椿问。
  韩子毅轻轻皱着眉头,将已经熄灭的香烟摁在地上,又掏出一支烟来点燃。
  他也不抽,只是点燃。
  “她家里的生意不大好了,她父母已经供不起她留学了,那时候她一个人在法国,又没有我帮衬,如果她再不找个男朋友依靠的话,她怎么生活呢?”
  龙椿闻言“啧”了一声。
  “有手有脚,怎么不能生活?法国又不是中国,只要她肯下点功夫,做个侍应什么的,应该也不愁饭吃吧?”
  韩子毅摇摇头:“她不是我,也不是你,你我爹不疼娘不爱的,凡事都靠自己挣命,她不一样,她吃不了苦的,她爹娘爱她爱的跟什么似得,指甲劈了都亲亲宝宝的哄半天,谁还指望她挣钱呢?”
  龙椿捧着脸一叹:“这倒也是”。
  说罢,她又笑着摇摇头:“还真应了那句万般皆是命”
  韩子毅也笑:“后来我就想着,等她回来了,我就告诉她,我不介意她跟别的男人恋爱过了,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她,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在法国的男朋友先她一步回了国,他是天津东门商会的大少爷,有一天,我父亲在家里办酒会,他受邀来了,又和我大哥攀谈起来,那时他俩都喝多了酒,他们说起她,就说白家那个小丫头,多么风骚,多么下贱,给两个钱,她就亲亲热热叫人家达令,那个大少爷还说,她再怎么是个天仙,他玩了这几年,也真是腻了”
  说到此处,韩子毅又垂下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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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春(四十七)
  “我大哥听了这些话后,又端着酒杯来找我,他把我推到那大少爷面前说,你那女朋友,可是我这个弟弟的青梅竹马,只怕你玩儿她的时候,我这傻弟弟还盼着人家回国跟他好呢!说完这句话后,他俩就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居然也跟着笑了,不过好像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起了杀我大哥的心了”
  这番话,龙椿光是听都听得起肝火。
  她拿过韩子毅手里的烟,咬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我刚才不晓得前言,所以才那样劝你,现在我晓得了,你这个大哥跟妈妈们,死的实不算冤枉,这样,你日后要是觉得冷清了,大可来柑子府里坐一坐,我没有旁的招呼你,但跟你说两句话的人情总归有”
  韩子毅看着龙椿,蓦然一笑。
  “你肯爱我了?”
  龙椿耸肩摇头,笑嘻嘻的:“这是两码事情”
  韩子毅哼一声,又抢过龙椿手里的烟,自己抽了起来。
  “你怎么就肯爱那个人?”
  “哪个?”
  “被你仇家杀了的那个”
  龙椿“哦”了一声:“或许是因为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人吧,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好的人”
  “怎么说?”
  “他知道我是做什么生意的,但知道之后,也没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他只是痛心疾首的看着我,叫我不要在这个行当里混,还说我是个好姑娘,不该吃这碗断头饭”
  韩子毅哼笑,不屑的咬着烟,对着天空吁烟气。
  “那他养活你么?”
  龙椿苦笑一声,不做辩驳,韩子毅已然切中了要害,再辩就显得虚伪。
  “他没有钱,二十八了还在报馆里做后勤管理员,但他文笔好,只是家境不行,没上过大学,报馆里只用大学生做文字编辑,轮不到他”
  “秀才!”
  龙椿仍是笑:“是秀才,他见天儿嚷嚷着日本人如何如何,英国人如何如何,说有体面的中国人都躲在租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他瞧不起他们”
  韩子毅仍是不屑:“我不信你看不出这号人的色厉内荏,这么个纸上谈兵的酸秀才,你也肯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