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未曾想他这一推门,竟瞧见了同他一样熬夜熬蔫儿了的白梦之。
  白梦之穿着一身丝绸睡袍,一头卷发不及打理,正乱蓬蓬的包裹在她腮边。
  更显得她小脸儿削尖,憔悴难当。
  韩子毅伸手抓住她,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怎么回事?”
  白梦之瞪着满是血丝的大眼睛,殊死一搏般看向韩子毅,道。
  “我爱你,给我钱”
  韩子毅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把白梦之按在沙发上打屁股的冲动。
  他早知道这厮没有心,可当她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时,他却还是很受伤。
  韩子毅哼笑一声。
  他此刻是既瞧不起白梦之,也瞧不起自己。
  倘若他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爱着白梦之,那他便不会彻夜不眠的去等龙椿的回话。
  他这头儿等不到白梦之爱他,于是便调转了目光,直直向着龙椿走去。
  他直觉那人有爱,若她肯分他一点,他势必就不像如今这样寂寞。
  人性本就自私。
  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无可厚非。
  可是当白梦之挑明了她呆在他身边的理由,只是为了钱之后。
  他却还是觉得生气,难过。
  韩子毅低下头,竭力压制住自己心里那些恶心人的双重标准,又尽力让自己潇洒起来。
  他苦笑:“好,要多少?”
  “五万”
  “我给你十万,你把你爹妈接到香茅公馆来住吧,帅府已经修缮好了,我明后天就搬”
  白梦之一愣,并没有察觉到韩子毅话里的离别之意。
  她呆呆的“啊”了一声,像只傻乎乎的陶瓷洋娃娃。
  韩子毅忍住心里的酸楚,温柔的摸了摸白梦之的头。
  他是想说些什么来告别自己这个初恋的,可白梦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十万?你能开成两张五万的支票吗?我......”
  白梦之的话没有说完,韩子毅就咬着牙推开了她,一阵风似得的出门去了。
  韩子毅躺在美发店里刮脸的时候,心里仍是余怒未消,他在心里恶狠狠的骂道。
  贱人!蠢货!不懂放长线钓大鱼的蠢女人!
  自己小时候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就觉得她干净美好像个天使了呢!
  ......
  龙椿这一觉睡的好极了,好到什么梦也没做,一觉睡到了午夜时分。
  她在黑暗寂静的卧房里眨了眨眼后,便拿起床上充作睡衣的长衫穿好。
  临出门前,她怕街上风凉,于是又思忖着给自己加了一件黑底竹叶纹的外褂披上。
  零点一刻,龙椿从柑子府里走了出去。
  零点三刻,龙椿披着外褂,团着手走到了北平电影院门口。
  她在电影院门口停留片刻,看见街角有个小摊儿正卖夜馄饨,便要了一碗,端在手里站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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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春(四十五)
  晚夜的街道静静地,不像白天,总能听见不少剃头师傅和修脚匠人的吆喝声。
  龙椿吃完了一碗馄饨,胃里没什么感觉。
  于是她又问小贩要了一碗,这一碗里加了点油辣椒,比上一碗好吃不少。
  吃着吃着,龙椿抬头缓了口气。
  刚出锅的小馄饨很烫,她这样埋头苦吃,难免要烫到嘴皮。
  龙椿薄厚适中的嘴唇被小馄饨烫红了。
  她仰起头,张开嘴,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呼气吸气,以求给嘴巴降温。
  一瞬间,她在电影院门口看到了韩子毅。
  他没有穿军装,只做衬衫长裤,英式皮鞋的打扮。
  寂静无人的街头,极突兀的站着一个他。
  龙椿向他望去,他也看向龙椿。
  忽而,一阵电钟打铃声响起。
  这声音是从电影院里传来的,代表着一场电影的结束。
  须臾后,电影里走出了许多穿着摩登,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
  女士们手里,皆提着精致小巧的皮包,男士们手中,则多是香烟或西装外套。
  能在这个时代下,于午夜赶赴电影院的,大都是些有钱有闲的少爷小姐。
  站在影院门口的韩子毅被少爷小姐们包围住了。
  他似乎是想向龙椿走来,却始终躲不开人群的拥堵。
  龙椿端着馄饨碗,将碗里最后的两只馄饨和汤,仰头灌进了嘴里。
  过后,她又掏出一个银元给小贩。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小贩,却轻声对他嘱咐道。
  “早点回去吧,这些人看完电影都开房间去了,没人吃了”
  小贩拿着银元刚要道谢,龙椿就已经走远了。
  她径直向着韩子毅走去,越过了那群聒噪的,兴奋的,讨论着电影剧情的男男女女。
  两人面对面站定时,电影院里的散场铃便停了。
  龙椿仰头看着韩子毅,莫名感到今日这厮身上的忧郁气息,似乎更胜往日百倍。
  他像是一个忧郁而心碎的小男孩,他的心,也正经历着一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人生还的小悲剧。
  龙椿笑着叹气,平静的问道。
  “天津没有电影院吗?”
  韩子毅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到龙椿,虽然他驱车来北平的时候,心里一直都想着她。
  但他上次挨了掐,着实不敢再冒进柑子府。
  是以,他即便是想她,也只是默默的想,不报目的的想。
  他有些感动的看向龙椿,觉得上天怜悯,究竟还是给了他和她一点缘分。
  于是,他便决定不再对上天给的缘分打诳语,说出了那些令他感到抑郁的实话。
  “天津有电影院”
  “嗯”龙椿点点头。
  “但没有人陪我看电影”
  说着,韩子毅坐在了电影院门口的石台阶上。
  龙椿今日出门本就是夜游,便也不紧不慢的坐在了他身旁,并不着急离开。
  她想了想,忽然问道:“你那个养在外头的姑娘呢?”
  韩子毅嗤笑。
  他掏出一支烟来点燃,两颊凹陷之际,他柔声说道。
  “我们分开了”
  龙椿仍是点头,预备说些过来人的套话劝慰他,好叫他不要继续抑郁下去。
  但其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不想让他抑郁下去。
  “年轻人是这样的,有时候一言不合就......”
  韩子毅摇摇头打断了龙椿 。
  “不是那么回事儿,大姐姐,不是那么回事儿”
  龙椿一乐:“旁人叫我大姐姐的时候,多是有事要求我,你今天这样叫我,难道也有所求吗?”
  韩子毅叼着烟扭头,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龙椿。
  “我有”
  龙椿读懂了这个眼神,她戏谑的一笑,只说。
  “我不给你”
  韩子毅闻言也笑。
  但他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你们都不肯给我,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以后也会跟我爹一样,娶上十几二十房姨太太,只求热闹,不求真心了”
  “热闹不好?”龙椿问。
  “好是好,只是脆弱”
  龙椿挑眉:“一把火就能烧光的那种脆弱?”
  韩子毅瞥了一眼龙椿,觉得她有心挤兑自己,于是便说:“你也挺坏的”
  龙椿无谓的耸耸肩:“你当初放火的时候,如果提前问一问我,我应该是会劝你的”
  “劝我什么?”
  “劝你不要放火”
  “为什么?”
  龙椿一手托腮,轻轻的“嗯”了一声,措好词之后,她又道。
  “我会劝你不要赶尽杀绝,这世上大多数人,其实是谈不到好与坏的,彼时你留她们一命,全当养个戏班子在身边,往后从她们嘴里听点家长里短的笑话,不也是个消遣么?你这样赶尽杀绝,反倒把自己留空了,天长日久的,可怎么活?”
  韩子毅听了这话,细细琢磨了一下,随后又道。
  “所以你的那些弟弟妹妹,线人打手,就是你养的戏班子吗?”
  龙椿笑:“算是吧,但我们处的挺好,比寻常人家的亲姊妹还要来的亲近,就跟你那些妈妈们不一样”
  韩子毅低头吸了一口烟,忽而道:“我大学是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的”
  龙椿闻言有些惊讶,她曾听说过这个学校。
  据说这间学校里的教官都严厉非常。
  教学期间,他们更是将日本人骨子里的变态施展彻底,动辄就殴打学生,教唆他们自相残杀。
  是以不少学子都被他们折磨的半路回家,不堪其辱。
  “那也真是难为你了”龙椿说。
  韩子毅笑,叼着烟摇头。
  “没有,不算艰难,嗯......不算特别艰难”
  说着,他低下头笑,又道:“我刚过去的时候,语言不通,挨过几顿日本人的打,不过后来我长个儿了,就又打回去了,再后来,有个叫松下的副校长,他......他说我长得好看,还给我下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