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谈话间,白梦之面前的蛋糕碟子已经空了,龙椿伸手为她换上一盘新的,又问道。
  “怎么?你和你丈夫的感情不好吗?”
  龙椿说到丈夫二字的时候,白梦之小小的恍惚了一下。
  她先是对递来蛋糕的龙椿说了谢谢,又小声的哀怨道。
  “我也不知道我和他好不好,他......就是,我小时候就认得他,那时候他很喜欢我的,他但凡身上有点钱,都会跑出去给我买些零嘴儿,或者买个小首饰什么的,虽然这些都不值钱,但总得来说,那时候的他对我还是挺大方的,可我留洋回来之后,他......他虽然还是要我,但是就是......就是不疼我了,还老跟我大喊大叫的”
  龙椿乐了:“你是觉得,他现在对你小气了?”
  白梦之猛然一抬头,捣蒜捶似得点了点脑袋。
  “是的啊,他现在就是小气了!而且还有点神经质,他老是问我爱不爱他,我......我爱不爱他能怎么样啊!我每回都想跟他说,你要是想我爱你,你就多给我点钱呀!但我又害怕我说出来,他要打我......”
  龙椿听了这话,简直趴在桌子上笑傻了。
  她一边吭哧吭哧笑,一边在心里感叹,奇女子啊奇女子,一个活丫头,怎么能没心没肺到这个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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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春(三十二)
  龙椿一边笑,一边摆摆手跟白梦之抱歉,她抿了一口橘子汁止住笑意,柔声道。
  “白小姐,我不是笑你,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连自己爱不爱他都不知道,那你干嘛还要嫁给他呢?如果他连你爱不爱他都不知道,那他干嘛还要跟你在一起呢?你们俩个这桩婚姻,未免太儿戏了些”
  龙椿这个问题问的很切要害,寻常人听了这话,大多会低眉沉思片刻,再悲从中来的掉了两滴眼泪。
  可白梦之不一样。
  她用她那双蕴藏着星光的美丽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龙椿,理直气壮的说了一句。
  “什么爱不爱呀!龙小姐,咱们都是女人,你怎么也不懂我的心呢?我爱不爱他,有什么要紧?他给我钱,我就爱他了嘛!他爱不爱我,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给我钱,我就权当他爱我了嘛!再说了,我这么漂亮,他怎么可能不爱我嘛!”
  龙椿自问不是个笨嘴拙舌的人,可面对白梦之这种自成逻辑,且满目坚定的奇女子。
  她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反驳,是以龙椿又是一笑,只说:“你倒是心宽”
  白梦之一嘟嘴,也学龙椿的样子,半趴在桌子上,她叹着气,眼角眉梢满是苦意。
  “唉,龙小姐,我也不瞒你,其实我不是那人明媒正娶的太太,我就是......他在外头养的人,他那大老婆厉害着呢,我估摸着,他现在是让他那大老婆拿住了,自己手里也没多少钱能使,所以才对我抠抠搜搜的”
  龙椿挑眉,对于白梦之的这番坦诚,她挺意外的。
  毕竟在现如今这个世道里,姑娘家不好好待字闺中,反而跑出去给人做小,这传出去是最毁名声的。
  白梦之能这么坦然的同她这个陌生人交底,也算是个实诚人了。
  龙椿看了白梦之一眼,莫名就有些心软,或许是因为她和她同为女子,又或许是她的诚恳打动了她。
  总之,龙椿决定再费心点拨这位大小姐两句,好让她不要一生靠人,一生被动。
  “白小姐”
  “嗯?”白梦之转着咖啡杯一抬头。
  “你刚说你想做一番事业?”
  白梦之点点头:“是呀,龙小姐有什么门路吗?”
  “门路我倒是没有,便是有门路,我那里也都是些力气活,你肯定是做不了的,但我在上海有一个朋友,他常年在股票行当里混着,倘若你有心,也信得过我,可以试着写几封信件给他,跟他讨教讨教股票生意,等日后你晓得行情了,再投些钱进去玩玩,这是个躺着吃的生意,收益好也省力气,但就是风险大,赔起来没有底的,你要想清楚”
  白梦之听了龙椿这番话后,满脑子都回荡着“躺着吃,收益好,省力气”这九个字。
  她在国外时,虽然也听说过股票生意,但那时她忙于吃喝玩乐,留恋花花世界,压根儿也没想过要赚钱的事情。
  如今龙椿这样一点拨,她当即就兴奋起来。
  “哎呀!龙小姐!我老早就听过这个生意了!你!我!”
  龙椿见她一高兴,就小孩子似得语无伦次,整个人乐的仿佛已经从股票上赚到钱了一样。
  这模样,显见是没把她后面那句“赔起来没底”听进去。
  龙椿无奈一笑,伸手摸了摸白梦之的脑袋,随后又招来伙计,要了一张小卡纸和一支铅笔。
  “我写个地址电话给你,你回了家联络他,倘若他问起你是谁,你就说你是小椿的朋友,旁的不用多说,他心里有数”
  白梦之小心翼翼的接过龙椿递来的卡片,卡片上除了电话地址之外,还有一个名字。
  殷、琪、安。
  龙椿的字不好看,白梦之辨认她的字迹,辨认的颇有些费劲,半晌才认出了这个人名。
  及至多念了几遍之后,白梦之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
  “殷琪安?唔,龙小姐,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嗯......在哪里呢......我明明记得的......”
  白梦之若有所思的皱着眉头,似乎已经话到嘴边,但就是想不起来细节。
  龙椿看着她一笑,利落的从座位上起了身,又俯身下去拿起了自己的外套,轻声道。
  “白小姐,我要走了”
  白梦之本来还在捧着卡片仔细想,一听见龙椿要走。
  她立时就不看卡片了,也连忙站起身来拉住龙椿的手。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呀?”
  龙椿低头看了一眼白梦之握住自己的手,淡淡道。
  “我还有事”
  龙椿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神色不变,口中也只是平铺直叙,并无威胁或恐吓的模样。
  可白梦之看着龙椿的眼睛,只觉她的眼神霸道专断,倘若自己再纠缠下去,那下场一定不会好。
  白梦之小心的吞了一下口水,缓缓松开了拉扯龙椿的手。
  不知为何,她直觉龙椿不喜欢自己拉她。
  接着,她又不好意思的道:“那......好吧,咱们好像已经聊了很久了,谢谢你龙小姐,你留的这个电话,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日后你来了天津一定要联系我啊!哦,对!我也得写个卡片给你,让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到时候你好找我嘛”
  说着,白梦之就像只绿蝴蝶似得飞去了柜台上。
  她急匆匆的找伙计要了卡片和笔,飞速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地址。
  可等她再一回头,龙椿却已经不见了。
  此刻,唯有一支毛绒绒的芦苇,躺在两人相谈过的格子布咖啡桌上。
  白梦之快走了几步看向店外,却再也不见龙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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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春(三十三)
  白梦之叹了口气,有些丧气的坐回了咖啡桌前,这一坐之下,她才看见桌子上搁着的二十块大洋。
  这二十块大洋十个一摞,整整齐齐的叠在咖啡桌上,像是两只小山。
  她惊讶的张了张嘴,这些钱用来结账,显见是太多了。
  那多出来的,是龙小姐看她眼下没钱,特意留给她用的吗?
  白梦之小心的将大洋搂进手心,又感叹,这个龙小姐,为人还真是仗义。
  她和她不过是萍水相逢,她居然还能这样慷慨解囊。
  她刚才扯她那一下太鲁莽,她还以为自己惹到她了呢。
  真没想到,她居然还给自己留了钱。
  这份人性,可真是比她那些老同学,还有韩子毅这个吝啬鬼强多了!
  白梦之握着大洋坐在咖啡店里发呆,一直到那个长相西化的小伙计来叫她,说店要打烊了,她才灵光一现的想起来。
  “啊呀!这个殷琪安!不就是那个上海王吗!”
  小伙计莫名:“啊?”
  殷琪安其名,琪安是表字。
  此人大名叫做殷如玉,乃是上海滩的头号人物。
  若说青帮是沪上黑帮的龙头,那殷如玉,就是和青帮老爷子们平起平坐的凤尾。
  白梦之之所以听说过这个人,是因为她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常跟着阔人男友出去交际。
  有一日夜里,白梦之挽着男友,自信的走进了巴黎一家古堡式酒店。
  酒店一楼设下了跳舞场,跳舞场四际,又围着各式肤色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各国来的留学生,家里花了大把金钱把他们送到这里,只为让他们学习法国佬那脏兮兮又华丽丽的艺术史。
  白梦之一进去就看向了跳舞场中心,她自身舞跳的不错,也很爱看别人跳。
  此刻跳舞场中心正旋转着一对贴着身子贴着脸的年轻人,其中男孩是中国面孔,这张面孔风流而虚弱,甚至还有一些脂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