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那犯妇……”李钧刚开口,立即便被打断。
  “她不是,”孟文芝深皱着眉,看模样是执意要与他作对,“她不是犯妇。”
  李钧沉了脸,忍不住要理论几句,勉强维持心平气和道:“怎么不是?她今日是主动投案,便是她自己,也认了这份罪呢。”
  “她何罪之有?”
  在神思偶尔清醒时,孟文芝并不愿当堂和李大人起争执。只是有些事,越想,越不是滋味,人便渐渐恼了起来。他抬手示意着在场众人,因心底忍着气,声音有些抖:“今日她那一番话……难道诸位都听不明白么?”
  他只望了昂首挺立的寺卿一眼,虚指向偷偷擦过泪的寺丞,指向连堂棍都从手里掉出来的年轻衙役,挨个问道:“我问你,她何罪之有?
  “罪人到底在哪里?”
  无人出声应答。
  孟文芝却不在意,接着说:“纵她非是我妻,我也不觉她有何过错。今日,我只看到一个被逼、被压迫,最后不得不走上绝路的女子!”
  那些人被他盯得脊背发毛,难保持肃穆,在与他对上视线的一刹,连连点头回应。
  孟文芝将他们一个个扫过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点着头,无一例外。
  而转瞬之间,他那灼人目光之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更慑人的目光。众人不约而同一个哆嗦,全部低下了脑袋,不敢再动。
  李钧沉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气势汹汹,言语中是千万分的笃定:
  “自古妻杀夫,如下犯上,是重罪!不可饶恕!”
  孟文芝先是一愣,缓慢回味起来,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怒视寺卿,却因情绪过于激动,久久不能言语。
  “李大人……”
  “你……”他两肩一震,终于一气痛骂出来,“你的良心呢!”
  话甫一出口,孟文芝瞋目切齿,身体里火一般的热意疯狂蹿长,烧得他脖子耳朵通红无比。
  李钧眉心几道皱纹挤成了缝,他同样瞪着孟文
  芝,身前手张开又紧握成拳,手背上暗斑几乎快要撑裂。
  方才那句话,彻底触及他的底线。先前的冒犯暂且不提,单论这一次,他已不会再留他任何情面。
  他怒容满面,双睛紧紧抓着孟文芝,厉声大喝:“此案,你即刻回避,不得涉入分毫!
  “退堂、退堂!!”
  …………
  大理寺狱内,正午也似在凌晨,光线昏暗,地面墙壁被映成灰蓝色,空气带着淡淡的霉湿味。
  乔逸兰双手攀着栏杆,顾不得锈迹刺手,极力往外看,似在寻找什么。
  忽听到那走廊拐角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孟大人,您不能进呐……”
  “本官例行巡查,为何不能进?”话还未落,其中气息已开始迅速移动。
  “大人,孟大人!”
  狱卒为难的声音,和孟文芝的身影一起到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孟文芝手中拿着钥匙,如她预料的一样,他停步在她牢门之前。
  但却是一语不发先低头开锁,神色专注。乔逸兰垂下眼 ,安静地看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心中欣喜便跟着钥匙的转动逐渐消失。她有些不知所措,将双手从栏杆上放了下来,又退远了几步,等待着。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孟文芝应声抬眼,与她对上视线。
  身前将门缓缓推开,他却并未立即走进。
  乔逸兰移目看向墙壁,各样的念头浮在眼前。她想,孟文芝或许还未消气,还在怨她无情呢。
  她低叹一气,并未注意到对方愈发沉重的呼吸,试着去开口:“文芝……”
  就像从前相处般,她先唤他一声,而后,开始为如何安慰他,劝他别再生气绞尽脑汁地思索。
  连篇的话终于理好,乔逸兰正准备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
  “不要生气了——”最后一个字,猝不及防,因突然地挤压冲出胸腔。所有的劝言就止在了这里。
  她反应过来时,孟文芝的脸已不在眼前。
  他的呼吸扑打在她右耳耳畔,湿热、急促。
  孟文芝双臂轻而易举地环住她的身体,不断地收紧。他给她的拥抱越来越热烈,乔逸兰呼吸都变得艰难 。
  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回过神,雾蒙蒙的眼睛清澈起来,带着水光。
  她攀着他的背,望着铁栅之外,或是更远的地方,心中热流涌动,两眉向上一扬,又忍不住开始向他解释:
  “你知道,我并非有意弃下你和孩子……我不能拖累你们……”
  她说得又轻又慢,孟文芝听到了,却没有立刻回答什么。他手指紧张地摩挲着乔逸兰的背,不敢相信,这触感是如此真实。
  “我没有生气,”他沉浸在她的气息、她的温度、所有关于她的事物里,哪怕到了现在,仍像做梦一样开口,还在回应她的上一句话,“别担心,阿兰,我没有生气。”
  他努力弯腰,弓着背,勉强让下巴搭在她的颈侧,断断续续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孟文芝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先是牢房里那些冷硬的砖石,他一怔,转眸看见乔逸兰后脑的发丝,心才再次安定。
  他忽然觉得,他不应该隐瞒。
  他瞒不下去了。
  “对……”他摇着头,轻轻地笑了,气息中全是失意无奈,“我从没有这么气过。”
  说话间,孟文芝能明显感觉到,乔逸兰的身体僵硬了几分。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分离这么久?”
  他抛出一个问题,微作停顿,又将她抱紧了些,过了会儿,喃喃着回答起来:“我给不了你所需,也没办法让你依靠……”
  在很久以前,他总为阿兰的不信任而难过,现在想想,他似乎的确不是一个值得她相信的人。
  阿兰需要他的时候,他从不在她身边,甚至……甚至还要与她相向而立。
  “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好。”
  乔逸兰看不到的地方,孟文芝的脸皱了起来。他气的是自己,载着满腹后悔。
  忍不住回忆起没有她的日子,他咧开嘴,不经思索而道:“这五年……”
  乔逸兰只听他哽咽着说了三个字,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再无后续。
  她就静静等着,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但那些未及出口的事情,孟文芝不会继续说了。
  他原想告诉她,自己没有她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可转念一想,她这五年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独身在外,无人帮衬,这漫长又艰难的五年是如何过的?
  下巴所抵的肩膀是硌人的硬骨,她已经瘦到他觉得抱不紧她了,二人之间,好像永远都有赶不走的空隙。
  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孟文芝不能细思,心疼至极,不觉间就屏住了呼吸。
  到终于不能忍时,胸腔缓缓松懈,气息流出来,眼泪也跟着决堤。他仍不愿松开抱着乔逸兰的手,低声哭道:“当初,你该来找我的……我也应该找到你。”
  一直到今天,他还在尝试为回不去的当年,想一个最好的结果:“我们大可以远走高飞,不被是非所困,过自己的日子。无论什么困难,我们是夫妻,我们应当一起面对,绝不是像这样分别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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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突然感觉阿兰和小孟好像探店博主,探大牢的,已经探过打卡过蹲过好几个了……
  第106章 娘亲
  孟文芝幻想着若是回到从前, 他会怎样再做选择,恍然便意识到,过去的他, 明明有很多可以避免这般局面的机会。
  结局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犹疑中注定,而如今的痛苦,也都是应得的。
  他清醒下来, 心间似被冷水浇灌,抵着乔逸兰潮湿肩头的下巴缓缓离开,他强行断了自己的情绪,诚恳、郑重地道歉:“对不起,阿兰对不起……”
  乔逸兰听他在耳畔呢喃,心中并不是滋味, 刚想抬手安抚,孟文芝却突然搂得更紧:“别再离开了。”
  他声音哽咽:“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若不是有小飞, 我……”他忽然想起乔盈飞。孩子虽不在视线里,但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他不能再往下说, 只剩没出息地憋眼泪。
  ——若不是有小飞,他可能就等不到与她重逢的这一天了。
  五年前大雪中, 乔逸兰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眼前断了气息。而爱妻亡故, 独为他留下一女的现实, 他忍着心底惨痛被迫接受,到今也已有五年。
  是以, 今日他看见乔逸兰的第一眼,失而复得的欢喜在少,更多的,还是对当初失去她的后怕。
  那是强烈的恐惧和不安。
  孟文芝深深感受着她的存在, 感受着她贴过来的胸膛,它在自然的起伏。
  乔逸兰的一呼一吸格外清晰。
  二人相接之处,热腾腾带着潮意。都是生命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