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这童声格外嘹亮,越过众人精彩的表情,从堂里跑到堂外,连天上鸟儿都加紧扇动翅膀,飞高了两尺。
  堂上登时一阵低哗。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寺丞实在辨不明情况,骇得倒退几步,声音打着颤传来。
  相视已然断了,乔逸兰心知难等他回望,独自拭去泪痕,循声转目。寺丞手扶桌沿,惊疑中想起一人,慌忙回头,去寻那阶下静观的李大人。
  大门之外,李寺卿负手而立,眉似蹙非蹙,瘦唇张动后,一声“荒唐”,直递清岳耳畔。
  身旁清岳心一紧,情急中下意识按住刀鞘,不动声色盯了李大人,见他并无动作,才又看进堂内。
  寺丞早已转头,伸张两臂忧急地望着孟文芝,语无伦次连声追问:“大人,您怎么了?您还好么!”
  倒真喊得孟文芝从大梦脱身,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在寺丞注视下,他逐渐恢复理智,烦恼地抬了手,抵在额前掩住眉眼。手背上青筋显露,而掌下,双目紧闭,睫毛濡湿黏连,尚还在打颤。
  慢慢地,他竟笑了出来。鼻梁烧烫,粗笨的呼吸只在半开的唇齿间流动。
  那是喜极生悲,是怒极反笑。
  悬在脸上的笑容,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哑声许久,孟文芝喉头顿然一滚,深吸着气撤开手臂,指尖顺势抹向两眼,在无人发觉时,将泪水圈进掌心。
  他双目朦胧,重整容色,机械地把裹着酥糖的纸包塞进盈飞怀中,让她两脚落在地上,再朝侧门方向一推,小小的身影便开始自己走动,逐渐消失在眼前。
  再回首,堂中有一双眼睛,仍然灼灼地望着他……
  几乎要让他融化,化成整片汪洋大海,让他迷失一直坚持的方向,轮廓在水面上摇摆,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已承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你……低头。”孟文芝眼前花白,切齿咬牙,竭力维持着体面,“不要再看本官!”
  乔逸兰见他忽如变了一人,温情消散,狠心地将她拒之门外。可她有什么办法,只得妥协般垂了头,却悄悄掀着眼帘,舍不得挪移视线。
  孟文芝并未察觉。
  他望着地面,沉默良久,倏然抬眸正撞上她的目光,心神一颤。
  于是一切坚持作罢,干脆深深地看着她,看到浑身气血上涌,嘴唇难以自抑地发抖,越抖越红,红得刺目。
  他徐徐抬手,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指着方才孩子走过的方向,嗓音绷紧到沙哑:
  “那是本官的女儿,今年已经五岁,几乎由本官一手带大。她自出生不久就离了娘,她的娘,死在五年前……”情绪愈发激动,语速也不停加快,可他却让话陡然断在了此处。
  不及公堂恢复平静,孟文芝眉梢抽搐般微微一挑,眼神尽显疲惫,接着,是一句低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声音轻若耳语,字字砸在听者的心。
  乔逸兰被问得一怔,黢黑的瞳仁似也大了一圈。
  两耳嗡鸣,胸腔里热流猛窜,她晕头转向,几欲仰后跌倒,最终强撑着身子,才还给他虚浮的一句:“刑场生了乱,留我一口气。”
  可孟文芝毫无放过之意:“你去了哪里?”
  她逃不过,只得答:“四处辗转,后隐居佛寺。”
  “因何前来自首?”
  “是心有不甘。”
  “适才为何挣扎,可是后悔了?”
  “我……”
  “回答我。”
  “我不知道……”
  “嗯?”孟文芝向前倾身,声音渐近。
  乔逸兰心慌意乱,眼眶一沉,泪就和话一起尽数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再相见,该如何面对……”
  有他在前步步紧逼,她还能守住什么?每一个问题,他要听,她都如实招来,不敢隐瞒。
  她话落下,孟文芝静了许久。
  而再开口时,声色骤变沉缓:“所以,这就是原因?”
  问得乔逸兰好不迷茫,双唇轻动,欲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泪仰脸望向他。
  孟文芝盯着她一双无辜的眼睛,百般无奈下,竟连连点头。好啊……
  她既不明白,那他就亲口为她道破这根苗:“五年 ,你不来见我,不来和孩子团圆,这……”话近末尾,音忽地连串掉了下去,他硬撑着继续说,“就是你的原因?”
  纵是如此,也叫乔逸兰浑身一软,目定口呆,作不出任何回应。
  略过满堂乍起的骚动,耳旁唯剩他的话声反复。
  她望着孟文芝通红的眼,腹中火烧般煎熬,视线狼狈,只想速速逃离,却在仓皇间正撞上他鬓边早生的白发。
  一刻恍惚过后,乔逸兰痛在心底,全部力气霎时泄尽。
  趁言语中断,堂上有衙役失声惊呼:“孟大人您——”
  砰!
  孟文芝一掌击在案上,截断噪音,不容许任何人插嘴,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映她一人:
  “若非今日你踏进大理寺,我还不知你尚活在人世,还在为你的逝去日夜悔痛,还在想等盈飞……我们的女儿长大,我该如何教她面对这残酷现实……”
  他独自说着,声音已然哽咽,两行新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却全然不顾:
  “你可知,这么多年,我看着你的痕迹一点点消失,心中是何感想?”
  那只手震颤不已,带着满腔委屈,狠力按在了胸膛之上:“蚀骨之痛,钻心之痛!”
  乔逸兰再也不能承受,紧紧闭上双眼。
  “乔逸兰!”他当即厉喝,抓起惊堂木,随她姓名一起重砸在桌上,字字艰难、沉重,几乎是嘶吼:
  “五年——!”
  堂下鸦雀无声,这声就好比一把钝刀,一连捅进两人心口。
  五年。时间之久,足矣将一个人从内掏空,让他失去灵魂,只剩躯壳在世间行走。一片死寂里,孟文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踉跄站定,身形佝偻,崩溃地望向瘫坐在地的乔逸兰,脸上挂满了泪水。
  那积压五年的悲痛,尽化成对自身无知的怨恨。他双目混浊,看着她,不惜耗光所有力气,嘶声哭喊:
  “你让我看着你死在眼前,弃下我与盈飞……你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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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是所有的文案剧情啦~正文也很快就要完结了!加油!
  第105章 心声
  “孟文芝你太放肆!!”
  大堂外李钧连登两阶, 被清岳急惶惶拦住,却仍不停脚,抬手怒指案后之人:“再敢阻拦, 本官即刻进宫面圣,参你大理寺少卿徇情擅专,混淆公私!在我寺大堂逾矩审妻, 言语失仪,视律法如同儿戏!”
  他厉声喝斥着,挥袖拨开正踌躇的清岳,大步走进堂中。
  本想再骂上几句,可见孟文芝失魂落魄地看过来,纵使此人的难过与他并无任何干系, 盯着那张拧巴的脸,他还是喉间一哽, 默默收回了难听的话。
  公堂不能乱,这烂场子终得收拾。他压着脾气, 对几名衙役道:“把她带下去。”
  话落不等人走出几步, 孟文芝眼泪忽止,先有了动静:“慢着。”
  他一语, 倒真让一切都停止了。
  李钧颇觉不可思议, 怒火猛地窜上来, 吼向众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走!”
  衙役们登时反应过来,动作快了许多。
  乔逸兰起了身, 被两人从左右挟着,往小门带去。
  “等——”孟文芝心一急,声音却戛然而止,太阳穴突地阵阵发紧, 眼前也有些昏,剩下的话都被倒吸回去。
  自他放声喊过,头脑间就成了一片空白,耳边始终环绕着极静时才能听到的沙沙音响。他的状态并不算好。
  慢慢恢复平衡后,他睁开模糊的双眼,发现乔逸兰正回着头。
  一幕叫他胸内平添出失控之感,更加焦躁和不甘,上前紧紧跟了两步,就将重新开口阻止,乔逸兰忽然张动了双唇。
  她虽仍红着眼眶,可似已从情绪中脱离,看起来远比这当堂失态的男人要理智得多。
  “别这样……”乔逸兰请求道,只出了气声,但足矣让孟文芝听个清晰明白。
  他太出格,悲伤、愤怒毫不遮掩,旁人眼中或许已至癫狂。此时此地,他真真不该如此。
  孟文芝望着她,渐合上半开的嘴,让话随喉间滚动咽回腹中。
  “少卿,止步。”李钧斜睨着他背影,冷声道。
  孟文芝恍若未闻。
  “止步!”李钧转了身,压着火气大声叫停。跟着便有衙役冲上去,及时把他拦截。
  孟文芝盯着挡在身前的人半晌,目光落在地上,僵硬地转回身,又抬眼静静地望着大理寺卿,面上表情复杂,难以说明。
  李钧已是须发花白的年纪,因他惹得气喘。二人共事也有多日,他竟还不知他是这样一个情种,愚蠢至极!丢尽了大理寺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