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话问得亲切,却不像是关心。
  没等冯璋作答,冯先礼先半阖双眼,仰头在空中仔细嗅闻起来,似探着花香。
  蓦地,豁然开朗:“啊,璋儿,你可是有了中意的女子,悄悄见着面呢!”
  “不,”冯璋连忙摇头,矢口否认,“父亲千万不要拿我打趣。”
  冯先礼笑出了声:“怎么?那身上是从哪儿惹来的香气?”
  花香都不及它芬芳,而眼下天寒地冻,明明连花都没有。
  冯璋微偏过头,暗中嗅了嗅衣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
  “不必羞涩。”冯先礼一挥手,好像十分理解,“想你年龄已到,若有了喜欢的姑娘家,早日把婚事定下,也未尝不可。”
  正说着,话锋一遽然转,“但必须先带来,由我过目。
  “休要学你兄长被女人蛊惑,不听劝阻,执意娶进家门,最后……让那毒妇谋去性命!”
  冯先礼捂着心头教导冯璋,说得悲愤无比,余音未消,门猛地哐当一响,竟听有人直呼他的大名:
  “冯先礼!”
  他寻声望去,见夫人端着热茶,站在两门中央。
  寒风卷着袅袅白气,熏伤了她的眼睛。冯夫人把茶盘塞回给身后侍女,快步上前。
  她盯着冯先礼,手却指着冯璋,扬声怒道:
  “你和他提瑾儿做什么?”
  自冯瑾去后,她悲痛欲绝,再听不得任何人提起那一惨事,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儿子完完整整地活在记忆里。
  当初,冯先礼执意要认乞丐作义子,她本是不愿的,哪怕人已至中年,不能再有子嗣,也不肯松口。
  可当冯璋真正站在她眼前时,她发现,他的脸,竟有两分像瑾儿。这股微妙的熟悉感,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直到冯璋慢慢长大,她终于认清此人,并且开始忌惮他占了瑾儿
  的地位,决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和瑾儿联系起来,就算是一句话,也不行。
  这会儿,她闷在心里的一股火,即将破出:“你怎能拿瑾儿的不幸去教训他?那是你的亲儿子,你还有良心么!”
  冯先礼见她失了分寸,立即从椅上起身,沉声喝止:“宛嘉。”
  冯璋也随之站起,朝冯夫人投去关切的目光,却换来一记冷眼。
  冯先礼只觉她又在无理取闹,眼中带着嫌弃,接着开口:“璋儿也姓冯,也养在我冯家多年,你该明白,我对他的感情已不亚于对瑾儿,作为父亲叮嘱他几句,有何不妥?”
  早先夫人对长子溺爱太甚,致冯瑾骄横自我,那年,瑾儿要娶那个女人,也有她来帮着求情,不曾想反倒成了帮凶,助人酿成大错……
  冯先礼理解她,心疼她。
  她不愿提冯瑾的事,便不提,不愿接受冯瑾的死,便装作他还在这家中,每一处居所,他都为瑾儿留着的一间房。他何尝不爱自己的儿子,又何尝不思念他!
  可冯璋,亦是他的孩子。
  他不过是提醒他莫要重蹈复辙,何错之有?是她太疯,太不讲理。
  “那日我带他回家,是经你亲口同意。你不该总是这般防他,更不该拦着我要待他好。”
  他口中,没有一字悦耳。听他这种男人谈感情,冯夫人觉得无比可笑,便直接笑出了声。
  笑意上了脸,慢慢僵在那里。
  她紧盯着迟钝的猎物,如一只经验丰富的苍鹰,在一瞬之间,俯冲而下:
  “我千防万防,终究防不住他是你的亲骨肉!”
  “什么?”冯璋瞳仁一颤。
  “一派胡言!!”
  厅堂空寂,只剩这两句惊语不停碰撞,三人乍然静止,四旁金橙色的纱帘却开始无风自动。
  冯璋转动起他麻木的脖颈,缓缓望向因过于激动而抖动不已的冯先礼。
  后者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当众揭了丑,愤怒、尴尬。
  砰!!
  “回来!宛嘉!”
  冯先礼朝着摔门而去的女人身影大喊。后面跟着响起的一声呼唤,却在小心翼翼地颤抖:
  “父亲?”
  冯璋眼前有些模糊,但仍然面朝着他,目不转睛,像是走丢多年的孩子,正蹲在街头,仔细辨认身前笑着朝他走来的人,究竟是不是父母。
  先前的“父亲”,一声声喊得虚情假意,冯先礼听得出来,而现下这声,与以往再不一样。
  冯先礼好似被人戳了脊梁,头脑空白,慌忙之中竟只会否认:“我不是你爹!”
  冯璋怔怔看着他,良久,开始一面点头,一面退后,直到一侧肩膀撞在门上,才胡乱回身把门推开,跑进小径。
  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寻到冯夫人的身影。
  又一次不知该怎么称呼,在她回房闭门的那刻,他不得已急急喊去:“等等!”
  冯夫人回眸瞥见他,本想忽略此人,继续关门,手却骤然一顿。她从缝隙中,对他道:
  “你进来。”
  冯璋闻言,立刻箭步跑去。
  她情绪已经淡下许多,带他到圆几旁,自顾自收拾着,重新沏茶,而后打破安静:“我知道你追过来想问什么。”
  冯璋便明白无需多言,只看着她从抽屉中取出一包粉末,尽数倾入杯中,四指晃了晃杯,交递给了他。
  许是阅历多些,冯夫人嘴角带着他参不透的一抹笑:“喝了它。”
  冯璋,一个连自己身世都看不清的人,与其不明不白备受煎熬地活着,不如带着真相死去。
  因此即使对方当着他的面,在水中下毒,他也毫不犹豫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平静地要求:“告诉我。”
  冯夫人端详着他急切的表情,忍俊不禁:“你倒比瑾儿听话得多,也糊涂得多。
  “想知道?你去查查府中下人名册,哪个的名字被墨涂黑了,哪个就是你的亲娘。”
  “我爹呢?”
  “你爹——”她话未讲完,冯先礼已破门而入。
  入室便见冯璋鼻间渐渐流出两道红血,侧眼又看桌面空杯倾倒,余粉残留,再一转头,还有那笑得气定神闲的女人。
  “周宛嘉,你太放肆!”他怒从心起,扬手就要狠狠掴她。
  “不如抓紧时间,父子俩好好相认?”周宛嘉并非软弱的女人,一句话把冯先礼定在原地,“免得他过会儿断了气,真变得和瑾儿一般……”
  冯璋觉得唇上有些痒,就像落了毛虫,抬手擦了擦,忽见血色,于是茫然垂首,又望见了袖上、衣前,一个又一个的红印。
  血止不住地流,渗进嘴里,再从口角溢出。
  冯先礼终于肯抛下其他顾及,转瞬之间把他揽进怀里。那是无比陌生的怀抱。是他从没闻过的气息,从没体会过的温度。
  不知为何,冯璋并不觉得身体难受,虽然血流不止,头脑却格外清醒。他不想染脏冯先礼的衣服,便撇开了头。
  片晌过去,他把脑袋搭在冯先礼肩上,忍不住蹙眉开口:“我……不是义子啊?”
  冯先礼听清后,不由抬眼怒视向周宛嘉,又含着心酸眼泪,伸手抚向冯璋的后脑,轻轻缓缓道:“你是我的亲儿呀。”
  “那我的母亲……”冯璋目光空洞,掠过冯先礼的肩头,呆滞地望着墙角。
  “你娘她,她……”冯先礼哽住,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往事,难以启齿。
  就在他吞吐之时,周宛嘉悄然走近。
  冯璋看见她腰前暗红色的牡丹花纹,听到她醇厚的声音从头顶泻下:“你娘一个婢女,和他动了真感情,下场唯有一死。”
  当年,是她意外撞破冯先礼与家中婢子有私,与他大吵一架,冯先礼后悔至极,为保全颜面,把此事压下,又念及情分,只将人赶出府门。
  不想女人离开前,已暗结珠胎。
  待冯先礼得知,为时已晚。为洗清耻辱不留把柄,他狠心命人铲除母子二人,更是没料到,她年幼的孩子竟逃过死劫,活了下来。
  从他拿着冯瑾的玉佩,阴差阳错找进上门来,冯先礼只一眼,便认出了她!
  对,是她。
  那样白皙的皮肤……眉毛,眼睛,也都无一处不像她。
  他是很想那个女人,但最开始,却也没多么喜爱冯璋,只觉得冯璋嶙峋瘦骨之中藏着野性,处处不及他自幼看着长大的瑾儿。
  在后来的相处磨合之中,他才明白,冯璋身上的野性,原来是随的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毫无顾忌。
  他能有今天,也多亏冯璋得力。偶尔,冯先礼甚至觉得,失去那个游手好闲的长子,获得一个更值得托付的二子,是上天的眷顾。
  所以他还不想他的璋儿死,也舍不得他死。他不能再承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只见冯璋一声不吭,眼泪和血在脸上糊作一团,静悄悄往下滴着。
  冯先礼气极怕极,最后一丝理智就将燃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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