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诶等等!”
  男人叫住他,耸肩谄笑着,不好意思地问:“郎君,我有点冷,能不能喝点酒热热身子?”
  冯璋竟是难得的有求必应:“一会让小二给你送上来。”
  男人送走他,心满意足吃喝起来,渐渐有些困意,一转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酒足饭饱,倒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醒来便在下午,本就懒得出去走动,按着冯璋的话,老实在房间里呆着,吃了点剩下的饭菜垫垫肚子,很快又饿了。
  正想着晚饭为何迟迟不到,冯璋却回来了。
  此时将暮未暮,天边还剩一抹残阳。
  冯璋身披薄氅,一袭黑衣,表情并不比衣服生动几分。
  “五百两这么快就准备好了?”男人惊喜道。
  冯璋本不想理会,忽瞥见他指间绕着一根金丝红绳,像是个女人的足绳。
  他眉头一皱,问:“这是什么?”
  “我女儿的。”男人如实回答。
  冯璋听罢,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一阵,倒是个值钱的物什,忍不住再开口问:“你还有良心留着?”
  男人悲痛无比:“留个念想罢了。”将红绳收到心口。
  事实上,当年他女儿和冯瑾厮混,得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女儿死后,为了钱,他把能当的都当了,这绳子是最后一个。
  可惜带去当铺时,旁边站着一个算命瞎子,非要说它沾了血气,乃不祥之物,当铺伙计一听,说什么也不肯要了,他也只能先把它留在自己身边。
  男人一门心思只有钱,两只眼睛左看右看,硬是没看见那五百两银,伸手不知该指向哪里:“诶,怎么没见……”
  “放心。”冯璋知道他要问什么,“钱都已备好,只是拿来此地太过惹眼,我便叫人先放在河边,你拿上它,顺着河岸趁夜离开,小心让人抢了才是。”
  男人感激地点点头:“还是郎君周到。”
  冯璋这就带他去河边,男人心急,明明不知道方向,却走不过几步就超过他,生怕晚一刻钱就跑了。
  没过多久,渐渐能听到厚重的流水声,能看到岸旁的熟睡的大树。
  “到了。”冯璋道。
  “到了到了哈哈……”男人按捺不住胸中欣喜,“在哪呢?”
  “就在那石头后面。”
  “郎君,没有啊……”
  “莫不是掉进河里了?”
  男人大惊,急得手都在抖:“哎呀!这下坏了!”
  那可是五百两,装也得装一个大箱子,怎么就丢了!
  他恨不得跳下去找,马上跑到岸边,伸着脖子往下看,奈何天已全黑,头顶那些树又把本该照在这处的月光全部遮住,什么也看不到。
  刚转过头,身后也是一团漆黑,却不知为何总有凉意散发出来。
  冯璋几乎融进了夜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高高举着一块巨石,低眼朝下看他。
  男人终于发现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猛地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仿佛见了恶鬼一般。
  他想大喊,可刚张开嘴巴,石头重重砸了下来,他的牙被磕掉了三四颗,头一蒙,未出口的惊呼也被生生吞回腹中。
  下一瞬,整个头都被黑布盖住。
  冯璋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再一次举起了石头,砸向那个又黑又圆的脑袋,平静得好像在敲一颗生锈的钉子。
  石头反复落在男人裹着黑布的脸上,直到撞击的手感变软变黏,直到他不再发出怪异的声响,身子也停止抽搐。
  冯璋没看见流了多少血,它们一部分被黑布吸走,一部分流进土里,被草掩盖。
  他正准备起身,陡然想起什么,拨开男人的衣服一摸,把那根红绳子掏出来,而后换了石头进去,塞得鼓鼓囊囊,才拖着人扔进河里。
  “精彩!好精彩。”
  一道并非真心为他欢呼雀跃的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提醒着他方才做的事已被收进眼底。冯璋毛骨悚然,登时汗湿了背上的衣物。
  他谨慎地转过头。
  冯先礼?
  他竟不知该不该松下一口气。
  冯先礼向岸边走近,小心地伸了伸下巴,朝下望去,可惜只看见恢复平静的河面,便好奇地问:“他是谁?”
  冯璋不语。
  冯先礼也不再追问,折身回来,面上似笑非笑,感叹道:“人果然只肯为自己的事费功夫啊……”
  “父亲……怎么在这儿?”冯璋心虚不已,尽快把话题转开。
  冯先礼刚和朋友小聚,得了点消息,散时在门前见到一个黑影,隐约觉得走姿气质有几分眼熟,便跟了过来。
  没想到,真被他猜中了。
  他懒得与冯璋讲这些始末,想着此处隐蔽,不再顾及,直言道:“五日后,王总宪会暗中动身,去祥符查我的底细。此人倒是机警,和孟文芝一样,总想深挖我的根基。此番他行动隐秘,阵仗应当不大。我想,不如趁此机会,你与他见一面,再试试把他拉拢过来……”
  冯璋刚做完那种事,哪里有心情与他讨论这些,不及他将话说完,便道:“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冯先礼难得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夸道:“璋儿长大了。”
  “此地不该久留,父亲快走吧。”
  冯先礼最在乎自己的干净清白,本想再与他说几句温情的话语,听此言,这就离开了。
  终于只剩下冯璋一人。
  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想要迈步,竟猛地跪倒在地上,这才知腿软得已撑不起身子。
  他回望了一眼,夜色静谧,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不由得攥紧了手那根红绳,眼下一沉。
  ……姐姐,有人来找你了。
  第60章 花簪
  百玉堂的牌匾虽小, 看着也旧,却十分精巧干净。
  孟文芝专程来此,是要取前半月便定下的东西。他在为一个重要的日子做准备。
  “郎君, 你要的一对耳饰早制好了,等我来给你拿!”这处的玉匠阮掌柜记得他,见他进了铺面, 招呼完,便转身去了里间。
  趁他取物的功夫,孟文芝瞧见柜台上放着一本小册。放在此处,许是专给客人看的。
  刚伸手触上油滑的封面,一道声音从身侧不远处传来:“这里记着我师父入行以来所有作品,不过只是用画和文字来呈现。”
  孟文芝浅浅应了一声, 收回目光,带着好奇从中打开, 一连翻了几页。
  白玉花鸟佩、双青龙吐珠镯、春带彩山水牌……
  画面并不复杂,许多细节被模糊带过, 只标注几行小字, 但依然掩盖不了其精妙设计与工艺。
  孟文芝忍不住重合上书册,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一支由墨线勾勒的兰花簪赫然现在眼前。
  怎如此熟悉……
  分明是阿兰的那支!
  “来咯!”
  他心中惊奇还未散去, 阮掌柜便已回到柜台, 小心翼翼递上一个红木盒:“郎君先验看验看, 若有不满意的,我再去调整。”
  孟文芝仔细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边检查着,一边顺口问道:“阮师傅,这兰花簪也是您做的?”
  阮掌柜目光正跟着他聚在耳坠上,闻言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直到瞥见打开在首页的书册,这才点头回应:“是啊。”
  “那可是师父最珍视的一件,据说雕废了数不清的上等玉料。只可惜,我都没能见过实物。”他的小徒弟又忍不住说起话来,讲了一通,还不忘继续揽生意,“师父做的簪子才是一绝,郎君下次可要定个回去给夫人呀。”
  阮掌柜嫌他多嘴,摆手道:“嗨呀,胡说。这耳坠也是我用心雕琢,怎么,拿不出手么?”
  徒弟自觉捂住嘴巴,继续埋头写东西了。
  “不过这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时候年轻,现在嘛,手感确实不如以前了。”阮掌柜想了想,无奈地又把实话抛了出来。
  “二十多年前,他可还不是百玉堂的掌柜呢,估计只勉强比叫花子体面,花光积蓄,只为把玉簪雕出与众不同的模样,没想到,人们都更喜爱热闹的花或鸟,觉得兰花戴在头上太素太冷清,师父的簪子无人赏识……咳咳,这都是师父给我说的,不掺半点儿假。”
  小徒弟明明还在忙着手里工作,嘴里咕叽咕叽,说书先生一般,又讲了起来。
  “最后呢,有一位有眼光的,不,其实只是出于好心的姑娘买了它。师父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姑娘,时不时便要提起,若非她,他可能不会再碰砣具,不会做玉饰,更不会有现今这些成就了。”
  说到这儿,徒弟忽然撂下笔,撑着脸长叹一气,语气也低落起来:“不过,出了那些事,也不知这兰花簪流落到哪里去了……”
  孟文芝正耐着心性听他讲故事,把耳坠放回盒中,去摸纸页中心的兰花簪,其上薄薄的一层绿色颜料,已有些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