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随你怎么叫,便说成臭的,我也认。”孟文芝看阿兰破涕为笑,这才能放下心来,“可我的心意是甜的呀。”话落,又朝阿兰鼻尖上轻轻一点。
  阿兰迅速阖上双眼,转头躲闪:“你把我当孩子一样作弄!”
  孟文芝撤回手,微不可察地耸了耸肩:“我不会这样作弄小孩。”
  阿兰刚恢复常色,隐约觉得他话中另有意思,下一刻便明白了,张口便要说:“你……”
  难得这会儿能闹上一闹,孟文芝一来想安慰她,二来自己也起了兴致,偏不让她把话说完,小声截过:“方才是谁在我怀里哭得那般可怜,嘴里还嘟囔着,我是她见过最好的人,不想我讨厌她?”
  想来也是因为这几句话,把他哄得心情大好,这会儿已经有些脚不踏实地了。
  阿兰渐渐重新硬气起来:“你还说你又难过又生气,生怕我跟着别人离开,要把我从半路截回家……”
  孟文芝听得头皮发麻,急忙封住她的口,故作严肃,向她宣告战争结束:“好了好了。”
  “我们回家再清账。”
  他把人揽近些,搂着她的肩头,开始带她一起向往家的方向迈步走。
  路上风变小了,雨也温柔了,除了手里那柄伞烂得越来越厉害,一切都在变好。
  不过,并非一切都会变好。
  “公子,天色都晚了,我们今日还走么?”
  冯璋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已独自坐到了夜半,他看着毫无生气的空房,看着倒在门边的唾壶,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您……还好吗?”
  冯璋绝望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门外的光倾泻在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迷茫和不甘。
  他终于扶着把手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不走了。”
  随从惊讶于他的回答,心中连叫不好,忙起身劝他:“公子,走吧!这机会难得,以后可就……”
  “走不了了!”
  冯璋高声一喝,把人吓得顿时矮了几分。
  “都走不了了……”他喃喃自语着,歪斜着身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对了,公子,”随从想起什么,弯身凑来递上一张纸,面色为难地说,“您那会儿给我的东西,只说让我送出去,没说送到哪里,我想公子是有意做个样子,便先替您留着了。”
  冯璋往纸面上看了一眼,朝他点点头,并没有接到手上,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看过吗?”
  他语气如常,眼神却骤然亮了一瞬。
  随从无意对上他的眼,当即吓了一跳,立刻摇头否认:“没有,公子的东西,属下不敢看。”
  不过是随口的话,冯璋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倒像是被自己模样吓的,也有些惊讶,再问道:“你怕什么?怕我么?”
  随从支支吾吾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总不能说,公子的面相看着越发凶残狠厉了……
  冯璋作罢,轻叹一气,命令道:“销毁干净。”
  “是。”
  他顺手取来一把伞,在檐下便已撑开,向前走了几步,只觉得四周寂静无比。
  原来是雨已经停了。
  冯璋眼底透着疲惫,动作滞涩地把伞从头顶移开,仰头望天。
  雨后的夜空净如清水,月牙皎白明亮,站在底下,好像能感觉到它洒下的凉意。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忽然想到这里,冯璋垂头笑了笑,无奈地把伞撂在地上,独身走出了门。
  第59章 残纸
  夜晚静谧无声, 薄薄的窗纸透着月光和树影。
  孟文芝始终无法入眠,辗转多时,还是睁开了眼。
  屋内幽蓝似水, 到处都浮着朦胧的光晕。
  他缓慢从床上坐起。
  阿兰还在熟睡,哭了半晌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沉沉盖着的两片百合花瓣。
  孟文芝蹭开那些压在她脸上的发丝, 轻轻抬起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转身下了床。
  而后,弯腰从床头的抽屉取出一本书来,犹豫片刻,向窗边走去。
  阿兰窸窸窣窣翻了个身。他听到动静,下意识将头扭去, 发现阿兰并未醒来,这才放下心缓慢转过两眸, 再看回手中,继续动作。
  拇指滑向书侧, 轻轻一拨, 夹在书页里的东西便跳了出来。
  那是一角残纸,其余的部分都被烧毁, 只剩半圈焦黑的边缘和两行字——
  凶妇乔氏, 户部侍**子冯瑾妻……**弑夫, 依律*死……
  趁着月光,孟文芝蹙眉盯着这张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纸片。
  他是在桌下发现的, 它恰落在一个湿鞋印上,沾了水,许多字都被晕开,但凭着剩下的内容, 足以让人读个明白。
  这应该是当年冯先礼子媳双亡的案子。
  可是,为何它会平白出现在家中,还有着人为销毁的痕迹?
  孟文芝静思良久,却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纸上完整的内容,阿兰看过,而她不想让人发现。
  实在奇怪……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两行字……乔氏?
  就在此时,身后阿兰断断续续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孟文芝迟疑一瞬,转过身,背着月光,整个人暗下来,情绪也因此全然隐藏。
  阿兰眉宇舒展安详,眼球却转得仓皇无比,眼尾一个小小的凹陷,宛似嵌在脸上的一颗珠泪。
  孟文芝凝望着她的睡颜。
  那张侧脸在四周的对比下,显得格外莹亮,散着一层辨不清是白还是蓝的绒光,盯得久了,那层光竟好像成了一个陌生的灵魂,比她轮廓稍大一点,笼在她身。
  她是谁?
  孟文芝无意在心中发问,待意识到后,整个人有些恍惚,扶额轻晃了晃头。
  再睁眼时,床上的阿兰依旧还是阿兰。
  他怔怔站着,不知在想什么,只用指腹不停摩挲着纸面,动作却渐渐由快变慢,直到几乎静止,竟又忽地把它撵成碎片,全部浸在了身旁的水盂之中。
  此事,便先暂时闷在水里吧。
  …………
  再说冯璋这晚出了门,也过去许久。
  他寻了几个巷子,终于看到蜷在墙边的那个人,伸脚踢了踢,把他踢醒了。
  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看着干瘪沧桑,迷迷瞪瞪惊醒后,第一句话:“你不是不见我吗?”
  “怎么会,”冯璋笑了笑,“只是没安排好罢了。来吧。”
  他随便找了个客栈,把人领进房中,让他先在此休息,又要了饭菜送来。
  刚吃上,冯璋坐在对面,未备碗筷,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道:“天亮你就回去。”
  男人不乐意了,贴在嘴边的馒头也不咬了,立刻摆手拒绝:“这可不行!”
  冯璋稍朝后仰了身,避开四溅的唾沫星子,冷眼睨他,暂不言语。
  “我知道,你们冯家的媳妇没死,死的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姑娘。”男人鼻子一犟,歪嘴补充道,“还带着你们冯家的种!”
  那天,他无意中看见抬进深山的那具尸体,白布下面耷拉着半截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三个痣,其中一个靠近掌心,剩下两个在它下面挨在一起。
  他只隐约觉得眼熟,直到后来再没见过女儿回家,才意识到,那好像是她。
  罢了。
  她不仅给不了他钱,还要花他的钱,若是把她认回来,那还得亏上一大笔把她葬下去。何必呢!
  还是先去趟赌坊,把钱赢回来重要。
  那会儿的他是这样想的。
  后来债像绞起来的饴糖一样越卷越多,黏在屁股后面,怎么都甩不掉,他实在没办法,又想起了她。
  好女儿,爹爹这就去帮你讨回公道,顺便再向冯家赖点钱,你也不白死一遭!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得给我个交代。”男人嘴里念念有词,他放下筷子,严肃起来。
  空着手回去,债主会把他打没命的。
  这种人冯璋见惯了,对付起来绰绰有余:“一百两银。别再出现。”
  男人闻言,眼中一亮又一暗。果真是有钱人家,给得这么痛快,既然如此,何不再多要些试试。
  他爽朗一笑,伸出五根指头:“五百两。”
  冯璋瞧他这副嘴脸,心生厌恶,实不想与他过多争论,只冷声道:“最多三百两。”
  “五百两。”
  冯璋保持沉默。
  “好嘛,你不给,我去找你老子要,你们家大业大的,我要五百两回去哭我的女儿,哪里过分?
  “况且若非我来告知真相,你哥哥恐怕埋在黄土里闭不上眼,那把我女儿当替死鬼的女人,可要逍遥自在一辈子……”
  “五百两。”冯璋面色十分不快,松口将人打断。
  “对咯!我就说,冯郎君不是不讲理的人。”
  冯璋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才咬着牙关缓缓松开袖中攥紧拳头,提醒道:“老实呆着,哪也别去,我把钱准备好给你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