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嘴里却还低声念叨着:“阿兰……”
  冯璋紧望着他,一字一字正声道:“请你出去。”
  “抱歉。”
  孟文芝终于看到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自觉后退半步。
  “你有没有,看见阿兰?”
  只可惜他目光如蜻蜓点水,刚触便离,很快又重回到屏风之上,对着大约与他口鼻平齐的那丛牡丹花纹望眼欲穿。
  他甚至不曾眨动一下眼睛,语气轻缓地解释着:“她今日独身出门,手上未持一物,现下风雨大作,她却依然未归……不知是暂时留在哪处躲雨,还是……”他喉结微微一动,不小心断了话,又平静地重新说,“还是不慎走丢了。”
  与其说他是解释来此的原由,不如说是在委婉地讲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一直在找她。”孟文芝道。
  冯璋看他此时模样,相信他今日不会再多胡闹,浅笑一声:“那请你再往别处找找吧,天气险恶,也许她会选择去一个受不到风雨的地方。”
  话落,孟文芝没有接腔。
  他带着最后的耐心看着他,伸手向门外示意。
  后者犹豫一瞬,如他所愿转回了身。
  “冯璋。”
  刚走两步,孟文芝蓦地停下来,严肃地叫了他的名字。
  冯璋紧跟着抬起双眼,压下两眉,神色中满是防备。
  “如果你遇见她,还请麻烦你,让她快些回家。”
  此话说完,他才真正不打算继续逗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屏风之后的人不知从他的哪句话起,渐渐恢复了生机,微湿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她终于极轻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
  冯璋一刻也不愿多等,目送孟文芝离开后,便径直朝这里走了过来,拉起她的胳膊,准备行动。
  刚复苏的血液有些滚烫,她身体还未从过度紧张的状态中完全解脱,适应不下这股暖融融的奇异感觉。
  在他碰到自己的那一刹那,阿兰腹中开始翻涌。
  “怎么了?”见阿兰突然拧眉弓起腰身,双颊泛白,唇也在发抖,冯璋立即撒手松开了她。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好转。
  他开始变得不安,急火一下子尽数转成了关切:“姐姐,是哪里难受?”短暂想了想,心中愈发慌乱,还是再道,“我去命人请医。”
  说罢,他转身就走,却被阿兰反捉住衣袖。
  阿兰说不出话来,抽来另一只手捂向肚子,无力地朝他偏了偏头,忍了半晌,才艰难开口:“你这里可有……可有唾壶一类的……”
  冯璋愣住了。
  “姐姐,你……”
  在他所知里,她这副模样,这般难受,原因可能只有那一个……
  他难以置信,深陷在怀疑之中,迟迟不动弹。阿兰单手摇着他的袖子,咬牙急道:“你去呀!”
  冯璋这才被唤醒,一时无措,只好先听她的话手忙脚乱地去翻找。找了半天,才想起他这处的东西,早已装车的装车,扔掉的扔掉,要从哪里拿来那唾壶来使。
  阿兰坐倒在一旁,低头面朝着地面,轻吟半声,而后立即拿帕子捂住了下半张脸,身子一颤连一颤,就将要吐出东西来了,还不忘抬眼看看冯璋到底在做些什么!
  冯璋感受到她幽怨的目光,不敢拖延:“等我片刻,我这就去取一个。”
  他匆匆踏出了门,竟连伞都不记得打。
  阿兰静止片刻,听着屋外声响,约莫着是再去后门车前翻找了。
  待人走远,她去门外地上捡起被碰缺一角的伞,迎着斜打来的风雨悄然离去。
  可是,她还不知要去哪里。
  阿兰先转进了一条小巷,里面的冷风直透肌肤,雨也显得更猛烈些,真叫人抵御不住。
  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回到了那条她最熟悉的,又宽又长的大路——
  它通往着家。
  第57章 解释
  雨势稍有转小, 不过雨点依然又密又急。不断下落的线条汇成灰蒙蒙的一片。
  阿兰贴着路的一边前行,耳边胀满了雨撞在伞上闷而震的声音。
  不时有雨雾扑来,她身上衣服受了潮, 鬓边的碎发也早已成绺。
  身旁高高的石墙被流动的雨水包裹,仿佛凝了一曾光滑的蜡壳,映着她满是犹豫的影子。
  她走得很小心, 也很忐忑,不时站定望向前方,而后更加为难地把伞攥得更紧。
  密实的大雨让这条路变短了许多。
  尽头,连天地的交界都被擦去,却独独为她留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打伞,走得也缓慢, 似乎对雨幕的吞噬毫不介意。
  阿兰悄步跟在他后面,始终与他留着一段距离, 不敢再多靠近。
  想起刚刚孟文芝隔着屏风对她说,他在等她回家, 阿兰脚下稍快了些, 可不过短短几步,她又顿住, 担心起他此话背后的真正用意。
  因为, 如若他知道了当年那桩案子, 顺着蛛丝马迹,猜到她的身份, 他就不该还对她这般关切。
  阿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把自己的心拧成了乱麻。
  “咳,咳咳……”
  微弱的咳喘声蓦地从前方传来,飘进她的耳朵, 登时便让她从迷茫之中醒转过来。
  文芝好像被雨呛住了……
  远处的那个人影还没她半展开的手掌大,他低着头,微微弯身颤了几下。
  阿兰哪里忍心他在前面淋雨,手里的伞活了似的,拉着她往前追去。
  踏破水面的声音仿佛比她落下的脚步来得还快。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孟文芝闻声,迫不及待地扭回头——眼前除了雨,还是雨。
  他再眯眼定定一看。
  地上积水的波纹
  还没被雨点打乱。它好像有点慌张。
  她应该也是。
  孟文芝早就被浇透了,水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流,肩膀上哒哒地溅着水花,模样千万分地落魄。
  不过这倒怨不得别人。他丝毫不后悔自己没捡了伞再离开,也完全不像一个急着回家避雨的人。
  待身后的某些痕迹消失,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转回身,不再继续等了。
  堪堪向前走几步,又想咳出声来,比方才更凶:
  “咳……咳咳!”
  他捂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借着咳嗽的动作,微微侧头,极快地朝后看一眼。
  余光里,她果然出现了。
  浅碧色的影子给雨都染上了色彩。
  他只装作未曾瞧见,单脚一软,朝一旁连扑几步,险些跌倒在水坑里。
  正踉踉跄跄,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何动作,却忽然发现有股温柔的力托着他的胳膊,努力把他歪斜的身体抚正。
  地面还跳着欢快的水珠,可是雨已经停下。
  头顶多出的油纸伞好似刚绽开的一圈涟漪。
  他视线不再受阻,很快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可惜两束目光还未交汇便错过。
  亮闪闪的眸光转瞬即逝,阿兰低下头,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冲了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
  回想起方才孟文芝怒气冲冲赶来破门而入的架势,这会儿看来,就好像在用武力逼她就范。
  他暗语倾诉的一翻衷肠,也成了劝她回头是岸的几句温言。
  阿兰不敢说话,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的心比棉花团还虚,到处都是孔隙,仅需一阵微风,就能让它轻飘飘地飞走,再也不回来。
  孟文芝见她只盯着伞外地上的雨花发愣,脸上十分丧气,本想对她露出一点儿笑容,忽想起她都做了哪些坏事,便决定先转为严肃,绷着脸,冷声问道:
  “不解释一下吗?”
  他望着阿兰湿润的脸孔,无意间瞥见她肩头也湿漉漉的。原来那伞被他摔烂了一角,缺处正对在她身上。
  于是孟文芝覆上她握伞的手,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把伞一旋,让缺角去到一旁,自己却不再离开,一边用手心贴紧她微凉的皮肤,一边面色不改色地继续说:“你现在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并且越来越多。”
  他把独对阿兰的好脾气收起,拿出教育人的架子唬一唬她,希望后者能乖乖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过,比起别的,她愿意回到他身边才是最重要的。孟文芝这般想着,心中渐渐好受许多。
  阿兰手心满是凉汗,若非有他的手裹在外面,那伞杆恐怕就要滑落了。
  她仍然不敢抬头看他,单用耳朵听他话里意思,只觉不妙,还不知道他严厉的面容早已松动。
  他在要求她做出解释。
  阿兰试着张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她做不出任何解释。难道在这种时刻还要继续撒谎,说自己与那罪女并不相识?
  阿兰决定放弃狡辩。
  只是还对孟文芝怀着愧疚之意,忍不住带上了哭腔,诚恳地对他道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