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终于解开了钳制自己的手,把它彻底甩开,边用衣袖蹭过脸颊的水,边急喊着:“你疯了?!”
  冯璋似乎本没想看她这样狼狈,下意识上前帮忙,后者却用力把他推得更远。他也因此有了些自知之明,便干脆一狠到底,放弃示好,露出了锋芒。
  他又去端来自己也未喝的那杯茶,递给阿兰:“喝了它,睡一觉,以后你的身边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许是受到的逼迫让内心更加叛逆,阿兰便顺他所愿,去接过茶杯,随后扬手把它摔了个粉碎。
  她眼中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意味,趁此机会将近日的困惑一并说出:“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进到冯家,为什么学得这么偏执,丝毫不讲道理?”
  冯璋闻言,心下委屈,竟偏过头笑了。
  他低声辩解:“我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
  可我需要你。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彼时他太年轻,无法掌控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深渊。
  如今不一样了,他得到了些许权力,也学了点唬人手段,他可以逆转当前发生的一切,亦可以得到他本该得到的东西。
  “我得帮你。”冯璋盯着明明已是困兽囚鸟,还要天真地呼唤自由的阿兰,“我往孟府送东西,有一次、两次,就能有第三次。”
  他稍稍俯身,重拍桌面唤来手下,而后从袖中轻取出一张纸来,对阿兰展示道:“你案子的卷宗,我也不止摘出了一份。
  “希望这次可以断了你的念想。”
  长痛不如短痛,和他一起离开才是不会出错的选择。他只想确保阿兰好好的,当然,其中也该允许他夹杂一些别的心思和目的。
  他收回笑容,对手下命令道:“送出去。”
  “不要!”
  阿兰脸色骤变,仿佛一场大雨兜头浇下,她适才强撑的底气被扑灭,额角霎时浸出一层凉汗。
  而那手下不知还有什么想说的,和阿兰几乎同时开口:“公子……”
  冯璋却没给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机会,高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手下懂得看眼色,紧紧闭上嘴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此地。
  “不要,不要……等等!”阿兰死死看着那人手里接过的纸张,下意识追过去,却被及时关上的房门拦下,只能拍门一遍遍喊着,“等一下……”
  冯璋把锁门的钥匙收进怀中,一把拉起失神下滑的阿兰。
  他望着她那双饱含恐惧的眼睛,喉间苦涩,偏又要狠心咬牙,再往她痛处戳去:
  “希望以后孟文芝怀念的,还会是那个心善品正的好‘阿兰’。”
  第56章 回家
  阴云蚕食着晴空, 天色沉将下来,风也变得浓稠。
  一阵闷雷过后,几粒黑豆般的雨滴啪嗒啪嗒打进地里, 土壤和灰尘的味道纷纷浮起,融入进湿凉的空气之中。
  很快,更多更大的雨珠攒在一起, 哗的一声倾盆瓢泼而下。
  房瓦沙沙作响,和人心一样不得安静。看样子,这雨要下到夜半才能停歇。
  “公子,行李已经装好,可以出发了。”
  冯璋的人在屋外敲门提醒,回头看了看院中景象, 又补充道:“这雨来得突然,越下越大, 后山的路应该不好走了,不过现在离开会更加隐蔽……”
  “我知道了。”冯璋抬眼回应, 手上还把玩着钥匙。
  他倒是不嫌无聊, 把自己一起关在房间里面陪阿兰。
  阿兰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心中明白她势单力薄, 是暂时逃不出去的, 只能先存蓄精力,再找时机。
  “还没说服自己跟我走吗?”冯璋走过来, 对着她问。
  阿兰没有看他,仍旧保持缄默。她听到了刚才他和手下的对话,却也只能暗暗对抗。
  冯璋见状,笑道:“看来姐姐得郁闷上一阵子了。”
  阿兰动了动唇, 最终还是放弃开口。她太清楚骂声无用,所以甘愿一忍再忍。
  冯璋没能听到她说话,失望地叹了口气,而后再道:“我也是为你好。”他似乎接受了强人所愿的事实,一边劝慰着自己,一边把她拉起来朝门口拖去。
  猝不及防被拽着行动,阿兰惊呼一声,极不配合地前进,脚尖胡乱点在地上,几欲跌倒。
  挣扎到最后,竟有些恍惚……
  她好像听见了孟文芝的声音。
  于是不由自主安静下来,想仔细听听方才的声音是否还存在。
  直到她看见冯璋开锁的手顿住,这才知一切并非她凭空想象。
  而是……孟文芝真的来了。
  阿兰心头一沉。
  若非他收到冯璋送去的东西,又怎会突然找到这里?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是来捉她问话的!
  “冯璋呢?”
  “公子今日不待客,孟郎君请回吧。”
  “阿兰?阿兰是不是在里面?阿兰!”
  “诶,郎君留步!”
  孟文芝徘徊在崩溃边缘,面色焦灼,嗓音沙哑,急促地喘着气,虽是打着伞来的,身上衣物却几乎被雨水尽数洇湿,看起来十分狼狈。
  仅是隐约听到屋内有阿兰的声音,他像失去理智一般,立即冲破阻拦,跑到门前。
  “让开……开门!开门!”
  门被从里锁住,拍门无人应,推也推不动。
  见此状况,他心中已不能用一个急切形容,便把伞甩向远处,自己后退几步,用尽全力一脚踹了上去。
  门扇到底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哐地一声大张开来,直撞到墙上再弹回。
  “阿兰?”
  冯璋先出现在眼前,然后是地上那些打碎的杯子、飞到墙角的锁……唯独不见她。
  孟文芝双眉紧皱,也不遮掩眼中的困惑,急不可耐地重问一遍:“阿兰在哪儿?”
  冯璋本不想理会,短暂思索后还是给了面子,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淡淡道:“郎君找人怎么找到我这处了?”
  孟文芝却不曾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模糊掉一切与阿兰无关的话语和事物,大步往前,在房内四处张望。
  这儿是他找到阿兰最后的希望,即使这个希望掺杂着许许多多的疑点,他必须要亲自确认,阿兰是否还安然无恙。
  明明他清晨要去督察院时,她还笑吟吟地说会等他回家,若现在真出了什么事——他不敢细想。
  冯璋只站在正中央看他左翻右找,眼下早染上了红晕,咬牙强忍着心中不快,打断道:“孟郎君今日可有些逾矩了。”
  凭什么他孟文芝只需说着寻妻便能如
  此理所应当!
  衣服下,冯璋双拳紧握,仅有指甲陷进掌心产生的痛感能够安慰他。
  孟文芝恍若未闻,只顾着寻阿兰踪迹,胸口里愈发地焦躁,似火燎一般滋滋啦啦地疼。
  房外仍是风雨呼啸,枝叶颤抖的景象。
  凉气经门一股接着一股袭来,激着他汗湿的背,悄悄领他看向那扇立在尽头,毫不起眼的枣褐色屏风。
  孟文芝视线一定。
  屏风后面,有微弱的呼吸。
  世界好像从未如此安静过,那缕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它并不均匀,也不算流畅,却比盈满整个屋子的烛光更能安抚人,比骤至的惊雷,还要震撼心弦。
  他如同收线的风筝一般,慢慢地,摇摇晃晃地向执线者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阿兰面向墙壁,背倚屏风,在胸口撑到最满时闭紧了双眼,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发现她了。要出去见他吗?
  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他的妻子?还是……一个胆大包天的逃犯?
  再或者是一个永远不该被饶恕的罪人?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浮在眼前,针尖儿一样刺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
  除了他的靠近,阿兰几乎失去了对其他事物的感知。
  冷汗一颗一颗地从后颈流进衣领,整副身体已经绷紧到了极致,每个关节都无比滞涩,她几乎没办法再做出行动,似乎下一刻,她就要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变成一堆没人会为之惋惜的碎石。
  如果她真是石头,倒还能逃过一劫。
  阿兰为自己这样荒谬的想法惊讶,或许她该嘲弄自己一番,可惜此时此刻,她连牵牵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好了。
  她慢慢屏住呼吸,重归绝望,等待着孟文芝的现身。
  就在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暴力破门擅闯私室,就算是昔日的孟大人过来,办公事也不能这样霸道吧!”
  冯璋及时横插过来,挡在孟文芝和屏风之间,大怒道。
  孟文芝收回刚刚触及到牡丹暗纹的指尖,仿佛从大梦中猛然醒来,脸上一瞬间流露出许多色彩,眉头松懈了,眼睛里的慌乱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