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这是你的位置。”冯璋主动把他领回,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他硬邦邦的身体被迫屈折,艰难坐了下去。
  冯璋则在他身旁的空位就座,轻拍了手,对外喊道:“餐具也上来吧。”
  碗碟筷子一人一套,整齐地摆在面前。
  唯独冯璋没有。
  他好像并不在意面前空荡,依然微笑着对众人说:“可以用了,大家不必拘谨。”
  此话一落,屋内死气沉沉,只有杂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圆桌上投着靠近门口的人狭长的身影,被影子笼罩的饭菜仿佛落了一层灰。
  此时此刻,再蠢笨的人也能看出问题。
  只怕今日吃了这顿,便再无下顿。
  “菜要凉了。”冯璋见众人不敢多动,伸手拿起张大勇面前的筷子,替他夹了块肉送进碟中,又用筷头在那肉上轻点着,和声催促他:“快尝尝。”
  张大勇接过筷子,几次尝试,都不能把肉夹起,终于大吸一口气,把筷子扔在桌上,怒意迸发高喊一声:“冯璋!”
  冯璋被这声惊动,倏然抬眸,黑睫之下的眼睛依然清亮。
  其余几个河工也忍不住心底的害怕,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口中反复嚷嚷着:“求郎君放过,求郎君放过……”
  冯璋刚站起身,却察觉袖口一紧,低头看去,发现是张大勇正拉着他。
  张大勇鼻下嗬嗬作响,大睁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水膜,他酝酿良久,才把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问:“是谁的意思?”
  冯璋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踪迹,略过他的问题,冷声道:“不管是谁,你们今日都得死。
  “把这顿饭吃了,死得或许还能体面一些。”冯璋转头对其余人说。
  张大勇却还在揣摩:“是那狗县令?不对,不对……”
  “是冯侍郎的意思!”此句一出,他嘴唇不受控的使力拧在一起,强忍眼泪,痛心疾首道,“为何他坏事做尽,丢掉性命的却是我们!”
  对面的丁强把那跪在地上的同伴拉了起来,朝他腰上一拍,逼人站直,不忘应和张大勇:“凭什么!”
  另有人气愤补充:“该死的是他!”
  很快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阳光下的,阴影中的,无不怒目切齿。
  冯璋见状,眼一沉,径直走到门口,叮嘱外面的侍从谨慎守好,而后把门关上,只露一条缝隙透光。
  他垂首对门暗自叹气,良久,才转回身对众人诉说心声:“此事并非我愿。”
  这一言让河工们找到一线生机,迫不及待苦苦哀求:“冯郎君,放我们走吧。”
  那缝光亮缓缓扫过冯璋的耳尖、脸颊,再到鼻梁,很快又从鼻梁经过脸颊,最后回到耳尖。
  他摇了头。
  “最多只能留一个。”
  顷刻间,屋内陷入死寂,悄然无声。
  仿佛有大水漫过,让人喘不过气。
  冯璋言辞沉痛,其中的无奈穿过黑暗,爬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张大勇第一个开口:“我闻到饭菜的香味了,我太饿了。”
  他从桌上找来筷子,方才就在自己盘中的肉块被一下子稳稳夹住。
  “大勇你干什么!”丁强勉强看到他举筷的人影,立即大喝道。
  张大勇故意发出些笑声,说了句:“特别好吃。”
  说话间,他嘴上沾的零星油光微弱闪烁着。
  丁强眼睛忽被刺痛,无意识紧闭起来,再睁开时,滚圆的泪珠直直掉在地上。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碎了。
  下一瞬,他用尽浑身力气扯着喉咙嘶吼:“大勇!!!”
  第50章 故人
  丁强是活下来的那个。
  怀中抱着六件衣服, 每一件上,都用鲜血歪歪扭扭写着姓名——那是他们不久前才从孟巡按那里识得的字。
  他脑袋低垂,双眼无神地望着脚上磨损的鞋头, 却记得把呼吸放轻缓,生怕吹散了那些被他紧紧揽在胸前的余温。
  张大勇和别的兄弟们信任他,让他拿着衣服去投奔孟文芝, 出面为他作证,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现在,已到了反抗的时候。
  因那日山崖行刺失败,让孟文芝携证据平安离开,威胁尚未铲除,冯璋再次受冯先礼命, 去到宛平阻挠其上书。
  临走前,勉强凑出七具尸体扔进深坑, 亲眼看着土埋实了,才能放心地走。
  他暗中把丁强带上, 一起驾车来到宛平。
  在冯先礼的视线之外, 冯璋可以肆意向孟文芝表示诚意,提供帮助。
  马车在孟府门前停下, 一先一后下来了两个装扮迥然不同的人。
  冯璋总是畏寒, 纵身处晴天, 锦衣外依然披着银狐裘。
  他为丁强准备了黑纱斗笠,提醒他即使在这里, 也须谨慎行事,切不可随意露出面容。
  而那斗笠,在他们见到孟文芝时,终于能被摘下。
  孟文芝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看清丁强的脸后,脱口道:“我记得你。”以为父亲已将七名河工尽数转移,眼中带着欣悦。
  丁强看到他开心,本想以笑回应,脸上用来牵动嘴角的筋肉却不受控地抽搐,害得他的笑容跟着扭曲起来。
  双手抓紧了塞满衣服的布包裹,指头恨不得在布面上钻出十个洞。
  孟文芝这才察觉蹊跷,脸色微僵,将目光徐徐下移,盯着他怀里鼓鼓囊囊抱着的东西,心猝然开始乱蹦。
  他屏息探问:“这是……”
  丁强低头,继续用胳膊死死缠住包裹,嘴角几乎要掉在地上。
  见丁强这副落魄样子,
  孟文芝锁了眉头,上前紧紧追问道:“其余的人呢?”
  一直静立旁边的冯璋这时站了出来,走到他二人之间,沉了气,开口:“父亲让我处理了。”
  孟文芝眸猛地一抬,心底刚生出的一簇火苗噌地蹿起,不断膨胀,他压抑不住想要大喊:“你怎么能……”
  声音却越来越小,话还未说完,就传不出口了。
  “保他一个,已经让我很危险了。”脏事毕竟是自己做的,冯璋偏过脸,无力地解释着。
  而后转身把丁强紧箍住的包裹生生拽了出来,对孟文芝说:“他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把包裹放到桌上解开,扑面一股血腥。这气息把孟文芝一脚深,一脚浅地牵了过来。
  里面仔细叠着的一件件衣服歪斜着散落在外。
  孟文芝认得,这些是河工们做工时穿的。他似乎嗅不到那股腥腐难闻的气味了,胸口沉闷得让他直不起腰,半弯着身子,捡起最上面一件。
  双手震颤着把它抖开。
  衣背上赫然写着三个褐色大字——张大勇。
  字很难看,甚至漏了不少的笔划。但足够让孟文芝认得。是的,他能认得。
  他眼尾瞬间染了红,弓着背僵硬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了冯璋一眼。再回头时,还未眨眼,便掉了两颗泪下来。
  恰滴到张大勇的名字上,补全了“勇”字那个未写的顿点。
  孟文芝已不敢再看其余的,知自己失了态,用力吸气重新把身站直,用手轻轻抹掉自己落上去的水,抬手一看,还是清澈的,原来眼泪也化不开干涸的血迹。
  一转身,再看到了丁强,他早哭成了泪人,无助地站在那里,两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拘谨地握着裤边,竟像一个与家人走丢的孩童。
  “对不起,”孟文芝低叹道,“是我害了你们。”
  丁强压住身体的抖动,极快地摇了摇头,扑倒在地上边哭边说:“我和这些衣服都可以为冯先礼等人的罪行作证,孟大人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啊!”
  “不必再叫我大人。”孟文芝不忍看他,背过身含泪仰首。
  他安静了很久。
  时间仿佛仍停在那日在大州河边,这些无辜河工受着胁迫,明明怕他怕得要死,还是壮着胆子站了出来,为正义献出力量后,无畏地选择走向了黑暗。
  越想,越是愤恨。孟文芝拳握得几乎不见血色。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终于彻彻底底下定了决心,切齿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此仇,我一定报。”
  冯璋听出他话失了理智,又见他恨不得立即带着证人证据去到皇帝面前指罪的架势,立即站出来阻拦:“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冲动。”
  孟文芝正在气头:“还要再等什么?如今证据确凿,圣上一声令下,株那奸贼九族都不为过!”
  “孟文芝!你先冷静听我说,”冯璋把他两臂按回身侧,盯着他通红的眼睛,沉声把话讲明,“冯先礼随时可做万全的准备。你如此贸然行事,就算真的告到圣上那里,你敢保证圣上真的会即刻降罪于他?朝堂之中,权力交织,冯先礼埋在地底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更深、更复杂,若不把他的根一并挖出来给圣上看,冯先礼,是除不掉的。”
  眼前之人依然紧拧着眉,却听进去了,理智重回,他不再挣扎,胸前剧烈起伏着,良久才缓缓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