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前几日老爷还跟我提起,早年,那冯先礼子媳相杀……”刘淑讲着,忽感受到阿兰身上一抖,带着她的胳膊一起发颤。
  她顿住,扭脸看去。
  阿兰脸色惨白,嘴唇泛灰,额前莹莹发亮。
  刘淑并没有多想,顺手探了探她衣服的厚薄,叮嘱一句:“天尚未暖,可要多穿些。”
  后者已听不进任何话。
  旧事重提,如今,她虽是局外人的身份,再想起,仍不可避免会被那日场景拉入深渊。
  瞬时冷意从头顶向下散开,好似万蚁爬过,密密麻麻的走动感很快覆盖全身皮肤。
  她眼睛直直盯着房间一角,视线被粘在墙面转折的那道线上,移动不得。
  孟文芝隐约察觉异样,担心她是身子不适,立即开口:“阿兰?”
  阿兰却被魇住一般,没有反应。
  “阿兰!”
  这声终于把她唤了回来。阿兰眼睑睁大,乌睫震颤不止,缓缓呼出一气,晃着神随口应一声。
  孟文芝仍有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先回去吧。”
  刘淑也搀起她的胳膊,跟着问:“好孩子,你怎么了?”
  “没事,”阿兰摇摇头,寻一借口犹豫着解释,“就是没想到……冯先礼家中有这样的事……”
  刘淑一听,方知原来她是被那些怪事吓的,当即温声哄了几句,让她不要害怕。
  而后再接着刚才的话,说了起来:“那事儿,据说当时在开封闹得沸沸扬扬……恐怕从那个时候,冯先礼就开始神志不清,如今看来,是彻底疯癫了。”
  孟文芝若有所思:“母亲说的,我还真不知。”
  “所以,跟这种人碰,马虎不得。”刘淑感慨。
  趁几人短暂说话,床上的车夫已经醒来,口干舌燥,想要喝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啪地碎在了地上。
  孟文芝闻声看过去,眼中欣喜,快步走到床前,先叫人重新把水倒上,喂给车夫喝。
  他在一旁仔细看着,待车夫饮够,把头撇开拒绝,才问:“醒了,现在还好吗?”
  车夫感受许久,道:“身上哪里都疼。”
  “我再去叫大夫来。”
  孟文芝正欲转身,却被叫住。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车夫闭着眼睛喃喃说,“还是该把我送回家的。”
  阿兰心中一酸,只恨冯家的奸贼四处作恶,害人无数。
  不自觉走上前,缓缓对他道:“都会好的。”
  孟文芝点点头,接着说:“先在这里安心养伤,你祥符家里,我叫人帮衬帮衬。日后你若愿意,亦可让你举家迁来宛平。”
  句句说进心坎里,那车夫的忧虑被照顾周全,这会儿再想,自己真的就此死掉,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也不是什么固执的人,当即答应:“再叫大夫给我瞧瞧吧。”
  几人把那大夫再请来,煎药喂服忙活一阵,日已偏西。
  孟成良也回到家中,一家四口用了饭,又移步至正厅喝茶说话。
  气氛不似从前那般轻松。偶有些瓷器碰撞的声响,打破寂静。
  孟文芝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巡按,刚被停职,就已几乎被人人知晓。
  却也只有身边亲人才明白,停职正是他费尽神思求来的。
  “此次多亏一人。”孟文芝放下瓷盏,其上的热气拐了弯,追到桌上,“是冯先礼的的二子——冯璋助我脱身。
  “他提醒我,大州河修建河堤所用的材料有问题,后又暗中拜访,向我展示诚意,让我亲自去堤工处拆堤检查,趁机收集证据。
  “他则去将我拆堤的消息透露给冯先礼,让冯先礼派人把剩下的河堤尽数摧毁,由此行栽赃陷害之事。
  “而我也因此可以带着证据,安全离开祥符。”
  孟成良听完,知他若非此次被停职遣返,留在祥符只会有危险,缓缓道:“金蝉脱壳……不错。”
  阿兰问:“听闻你被他们关了几日,那些证据可还在?”
  “在,”孟文芝答得快,“冯璋告知我,拆堤当日,冯先礼会命知县拦截,所以走时我将重要证据藏在车中,他们搜去的,是我专门留给他们的。”
  只听他句句不离冯璋。这次在祥符,确实离不开他的帮助。
  可此人毕竟冯,在冯先礼身边长大,怎会突起异心,叫人好生疑惑,想不明白。
  阿兰又问:“他当真值得信任?”
  孟成良则替孟文芝回答:“事已至此,不妨先信他,他若能不负,日后定有极大用处。”
  “那可要处处小心啊。”刘淑手中捧着热茶取暖,听几人来回讲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上一嘴。
  “我知道。”孟文芝神色严肃,点了点头,而后命清岳把证据拿来。
  那是大州河建堤真正用的石料、土料和木料,此外,还有一张满是河工红指印的举报书。
  孟成良一一看过,先问道:“你打算如何?”
  孟文芝答:“我打算,先将材料交由专人鉴定,再与举报书一起向上呈报。”
  阿兰听后,立即接住他的话道:“不要着急。冯先礼门生遍布,可要看好人再交付材料,小心被拦下销毁,功亏一篑。”
  “阿兰说的对,你要记在心里。”孟成良也对他说。
  这番话聊下来,孟成良才知自己对冯先礼了解浅薄。不过一小处河堤,他也要咬得如此之紧,不知这背后还深藏着多少事,让旁人无法窥见。
  第49章 暗房
  这晚回房前, 孟文芝把父亲叫住。
  因自己手上暂无权柄,托他派人速速前往祥符,保护那按印作证的七名河工, 以防他们受到伤害。
  然而,作证的消息走漏之快,远超预期。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张大勇、丁强等几人被强行带走, 关在城郊一间隐蔽的暗房,已有两日。
  堵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扔在地上。虽没有什么严刑拷打,但对未知的恐惧,足矣消磨人的意志。
  不管眨动几次眼睛, 房门依然紧闭着,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不曾有过。
  自被关进来, 就没有人再来管他们的死活。房间内连一扇窗都没有,空气阴冷潮湿, 带着淡淡的霉味。
  河工们在黑暗之中浸泡着, 时间长了,每个人心里都开始觉得, 自己会安静地死在这里。
  可就在今日, 木门被突然打开。
  许久不见的阳光格外煞白, 骤然直射进来,害得七个人一齐挤了眼睛。
  张大勇被捆成麻花, 趴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却遭光照遍了全身,也是最不敢睁眼的那个。
  哒,哒, 哒……
  脚步声渐近,透着橙红的眼皮忽然恢复黑暗,张大勇费劲仰起脖子,一张脸如何都
  寻不到阳光的暖意。
  他试着睁开眼,视线从下往上寸寸攀爬,直到看到熟悉的面孔,一颗紧绷的心竟稍稍放松了下来。
  来者正是那常在堤工处监工的冯郎君。
  凡接触过他的河工,皆知他待人温和有礼,从不刻意刁难。
  冯璋扫视屋内一圈,命令身后几名随从:“把他们解开。”
  今日来,莫非是要放我们离去?张大勇心中想着。口中布团被人扯出,他不顾嘴里的干疼,对冯璋露出了笑容,连连道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身后兄弟们也都得了自由,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冯璋低眸避过,往旁走了几步,又对站定的随从说:“东西都抬进来。”
  “是。”几人领命,从外搬来一张不小的圆桌,又上了八把椅子。
  河工们聚在房间一角,看不明白这是要作何,只觉脚底不能在原地站稳,想立即走出去,回到家里。
  冯璋看出他们的意思,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一抹柔润的笑容,伸手示意着身前的几把椅子,开口道:“诸位请坐。”
  “郎君,我们现在就想走。”有人忍不住了,抖着声音,小心翼翼替大家提出要求。
  冯璋不改面色看了他一眼,似有片刻思考,随后点头道:“我知道。”
  却又拉开了椅子,重新说了一遍:“坐。”
  旁的人正把一道道佳肴从盒中拿出,摆放在桌上。
  张大勇见状,以为是郎君好心招待,奈何自己此时真的没有胃口,便双手抱拳对冯璋说:“多谢冯郎君解救,只是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郎君好意大勇心领,人就不在这里久留了。”
  话未落,就开始急匆匆往外走。
  冯璋淡淡转身目送。
  直到他主动停下了脚步。
  门外侍从的刀剑刺眼,直指心口。张大勇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缓缓从门槛外收回,轻落在地上。
  只听身后冯璋的声音传来,是一句没有任何情绪的邀请:“坐下吃饭吧。”
  张大勇背上皮肉猛然一缩,回头时,其他的兄弟们已在位上安稳坐好,面上再无方才获救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