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杨惠小心伸手往前探找,终于碰到了桌子的边沿,然后往前一摸,再收回手时,拇指挨个蹭过其余四指,是又滑又沙的感觉。
  李知县很是苦恼地说:“官衙就这处院落有露天的桌凳,不过一遭风刮就落满灰尘,让人坐不下去。
  “日后,你就承担些衙门里杂役的活儿,每日来此处,把这一个圆桌、四个石凳面上擦干净,想走便走,想留就坐在这里透透气。工食银嘛,按月给你付,你看可好?”
  杨惠听他安排这样的差事,自然还是能感知到他话里话外的关照,本不好意思接受,可转念一想,他此番连她的面子都顾及了,自己若再多有要求,岂不是为他多找麻烦?
  正犹豫着,阿兰察觉到她的迟疑,只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要她无需多想,先替她回应李知县说:“这样是最好,大人费心了。”接着又提醒杨惠,“快谢过李大人。”
  有阿兰在旁,杨惠才敢放心接受,这就站起了身,对他道谢。
  “不谢不谢!快先坐下吧。”李知县虽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习惯性地在说话时朝她摆了手。
  杨惠万分感动,坐了回去。阿兰也微笑对李知县说:“今日多谢您。”
  李知县拐着弯儿叹一声,嘴角带着些微笑容,点头示意。
  若不是今日她二人来此,他还真没太在意过永临竟有生活这样艰难的人,只怪自己平日里不甚上心,现在知道了,当然要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百姓。
  那日后,杨惠终于再谋得差事。李知县体谅她的处境,提前支出一月的薪酬,助其度厄。
  生活渐渐回到常轨,不久,衡儿也重回了学堂。
  阿兰却变得忙碌起来。不知为何,近时求她代笔作文之人愈来愈多。
  起初,来者目的多是想借她之手完成文章,再伪作己出以充门面。到后来,竟偶有些高门雅士悄然前来,出价颇为丰厚,只为求得她的墨宝文章,藏于自家欣赏。
  第30章 离期
  阿兰心中十分惶恐, 自知她所营并不光彩,但衡儿治病要紧,眼下有了谋利之机, 若是捉住,也能帮杨惠减少些压力。
  念及此,她只能将不安强压心底, 但凡有人上门,一概接纳。
  待稍攒了积蓄,阿兰忽想起多日未见杨惠,也不知她在衙门事做得如何,能否适应,这般想
  着, 阿兰再坐不住,起身便往她家中去。
  阿兰抬手将门叩响, 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缓缓打开, 露出杨惠略显憔悴的面孔。阿兰道:“是我。” 杨惠瞬间听出了她的声音, 疲惫的脸上终于现出笑容。
  阿兰见她这样,还以为是还不太适应新差事, 先问:“衙门的路可走熟了?”
  杨惠勉强道:“几日下来, 已经不会磕绊了。”
  阿兰却瞧她越发地不对劲, 不禁凝眉又问她:“那里可有人刁难你?”
  “没有,当然没有。”杨惠怕她多想, 急急摆了摆头。
  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衡儿呢?怎么没见他?”
  杨惠沉默片刻,开口道:“衡儿他……在里面睡觉呢。”
  阿兰想着不多打扰孩子,放低了些声音,对她说:“这几日, 我攒了钱,晚些时候给你送来,你给衡儿用上更好的药,尽快把他的病治好。”
  她正说着,不知为何杨惠两边的眉稍颤动起来,嘴角也压抑不住地向下撇。
  一番话毕,杨惠久久不能回应,手撑着门框,刻意地扭过身去。
  这般明显的躲闪,令阿兰疑心顿起,将目光紧锁在她的表情上,竟发现她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亮。
  那好像是……眼泪?
  阿兰当即察觉事有不对,这才反应过来,她两人竟一直站在门口交谈。
  她装作轻松,带着些浅淡笑声道:“怎么今日不请我进去坐坐?”
  杨惠听闻后,身形一滞,仍然僵在原地没有动作,片刻后才回答:“衡儿睡了,咱们若是进去说话,怕会吵醒他。”
  此言一出,更是让阿兰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怀疑。衡儿的性子她也了解,日间向来好动,怎会突然愿意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这般地悄无声息。
  便先顺她的话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他。”
  杨惠并未察觉不对:“嗯,早些回去吧。”
  下一瞬,阿兰轻侧过身,从她旁边进了屋门,落脚极轻。
  却不想如此细微的脚步声,竟同时惊起了屋内屋外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这孩子病症实在严重啊!”
  “阿兰,不要进去!”
  面前,衡儿真的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床边有一老大夫坐在椅上,哀声长叹着。闻声扭头,发现来者不是杨惠,故作惊讶一番,忙起身问道:“这位是?”
  身后,杨惠想要阻挡她,可惜伸手拦了个空,只好先回应大夫:“是我的朋友,来看衡儿……”
  那老大夫似是恍然大悟,连声感叹:“这孩子不容易,倒是惹人心疼。”
  阿兰瞧他神情浮夸,不免心生抵触,没有做出什么好的脸色,着急询问:“衡儿现在如何?
  杨惠摸索着走来,阿兰顺手把她拉在身旁,一起向前走近。
  老大夫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正要张嘴再叹,被阿兰截住:“他身体究竟怎样了?”
  “现在春天,正是易发病的时候。如今,我瞧他病情愈发加重……”他适时停了口,不再说话,只让她自行品味。
  阿兰想了片刻,问:“还能医治吗?”
  “难啊,”他悠悠继续,“过去用的方子,药力已经不足以压制病情。若还想接着给孩子治病,就必须在原来的药方里,再加一味药材。”
  杨惠问:“哪一味药材?”
  老大夫神色故作高深,抚了胡须,道:“此药名为七金草,稀有罕见,故而价格也不菲。不知,你能否接受?”
  杨惠未作犹豫,急忙应道:“能接受,能接受,只要能治好衡儿……”
  听到这话,老大夫眼中难掩笑意,却用力绷住嘴巴,不让嘴角上扬,正儿八经地说道:“这药,一两要三两银。每副药里需加三钱,每日得服两副,还得连着喝上半月,方能见效。”
  他话刚落,屋内是一片死寂。
  “咦,怎么?
  “孩子的病不要治了么?”老大夫见她二人都不回应自己,便向前倾身,专问衡儿的母亲。
  杨惠此时听得清楚,可这消耗数额之大,让她迟迟不敢开口,但又真的担心孩子,陷入了两难。
  阿兰见他面目不善,并不太相信他,拦住他向杨惠靠近的身子,道:我们知道了,只是这味药实在昂贵,你瞧我二人哪个都是十分的清贫,此事,还需商讨一番再做决定。”
  “那你们可要早做打算,我就先走了。”老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朝外走去。
  没有人再与他说话,他自顾自挥挥手,留下一声:“唉,毕竟遭罪的是孩子,大人苦一苦,也没什么……”
  阿兰目送他离开眼中略带怒意,杨惠不知她的心情,只是被老大夫说到了心坎里,正忧虑着:“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相信他?”阿兰有些惊讶。
  从她的语气里,杨惠终于听出了什么,无可奈何地说:“衡儿的病,早年我寻遍医生都无人能治,唯有他出了一副偏方,才勉强稳住了病情。打那以后,也一直是他在为衡儿诊治,没人比他更清楚状况,我也是别无选择,只能信他了。”
  阿兰偏过头,望向床上熟睡的衡儿,看他苍白的小脸,不免心中触动。
  但那大夫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故意为难她二人,她对杨惠道:“你先不要着急,等我去别处问问可有这七金草,说不定,价格会公道些。”
  杨惠思来想去,这也确实是唯一的路子,便点了点头,对她道:“阿兰,叫你为我们母子费心了。”
  阿兰在永临寻遍,这味名为“七金草”的药材,竟无人听说过,倒叫她更是疑惑,不知那老大夫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听杨惠说,衡儿夜夜咳喘,病情再拖不得了,只得先备了能用的钱,与她一起再去将那大夫请到家中。
  看诊时,阿兰忍不住要问:“大夫,你说的七金草是什么?”
  老大夫眼睛一闭,知道她定是去向别处问询,得意开口:此药乃是我家乡一座高山上独产,只长在山尖上,别的地方一概没有。是我无意中发现他对止咳润肺别有疗效,这才将其纳入药方。
  “七金草每一棵都是我于晨间登山采摘而来,过程艰难无比,其中辛苦,旁人不能理解,这草在别的大夫那里,你是寻不来的。”
  杨惠虽然不能承受药费,但听了之后,万分地相信,却想问问阿兰的意见,转过身待她开口。
  这时,衡儿突然咳嗽起来,虽然闭着眼睛,但看着很是痛苦,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呼吸急促不畅,咳完一遭,脸就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