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有纸笔?”孟文芝问。
  阿兰这就起身,领他去去柜台后面,先替他摊平一张纸,孟文芝则自己拾起了一旁的毛笔。
  刚上去写,却发现这笔尖的毛软绵绵聚不成锋,时而大散开,时而又拧在一起,很不流畅。
  阿兰一低头,乍见小半页爬虫般的字迹,手一滑,不小心挪动了纸,叫孟文芝又拉出长长一道出来。
  彻底作废。
  忽想起来什么,含愧对他道:“这毛笔前几日被我不小心摔在地上了,瞧着还好好的,没想到已坏成了这样。”
  孟文芝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仅一个词“丑陋”还不够形容,看得人头皮发麻,终于开口问:“还有别的笔吗?”
  有倒是有。阿兰却犹豫一阵,才难为情道:“随我来里面吧。”
  孟文芝跟着她,阿兰侧身为他撩起门帘,他踏进了从未踏进过的这处院子,又被引着向右手边走去。
  阿兰推开门,孟文芝紧步跟上。
  任谁都想不到,一家酒铺竟会置有书房。这间屋子十分狭小,里头家具不过三件:桌、椅、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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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耍赖
  书柜立在房间尽头, 因空间逼仄,与两边墙壁严丝合缝,上面收纳了许多废纸, 都用旧砚台压着。
  柜前,则是张凑活摆着的四方桌,与外头铺面里供给客人用的一样, 在这里十分违和。
  椅子勉强挤在两者之间,正面对着门口。
  原来,她就是在这种地方,做那些买卖诗文的生意。
  孟文芝简单扫视一圈,猜测这里大概是由什么小库房改成的,拥挤又局促, 他稍一有动作,就要磕碰到周边。
  桌和墙面之间的过道, 只堪堪够走一人,阿兰先走进去, 孟文芝便在外等着。
  待她将用具一并摆好, 才换成他进来。
  阿兰半俯下身子,就站在椅子把手旁看他书写。
  孟文芝简单交代了杨惠的情况, 嘱咐李知县留些简单的, 做清洁的工作即可, 最后,在末尾处署上自己的姓名。
  笔迹渐干, 他立起纸,交给阿兰:“看看,这样写可好?”
  阿兰接过,抬手将纸面送到明亮的地方, 细细看后,回头对他道:“极好。”
  见她这样满意,孟文芝也就放宽了心。
  阿兰把纸对折收好,领着他走出书房,回到店堂。孟文芝正欲再次落座,却被她拉住,向外推送。
  眼看着就要跨出门槛,孟文芝连忙把身站定。
  阿兰一时间再推不动他,只能委婉道:“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孟文芝正卡在门口,听她这句话后,脑袋突然一懵,略带委屈直勾勾盯着阿兰,暗自幽怨。
  不曾料到,自己才刚帮过忙,就要受她这般“报答”。
  好一头中山狼,咬得他心疼!
  面上却坚持说:“我就在这里休息。
  “你只管上茶上酒,哪怕上白水,我也付钱。”她的生意,他今天要亲自照顾。
  杨惠之事虽可轻易了结,但阿兰自己的生计,也要自己去谋。
  今天,有这名震四方的巡按大人坐镇在此,谁敢在他眼皮底下,与阿兰暗中交易?
  他
  倒是个叫人省心的好客人。
  只要有点儿茶水,便心满意足,喝到劣酒,也不过垂头一倒,品不出酒的好坏,更不会跟她这个店家计较分毫。
  可是纵他求着赠金赠银,阿兰也不能独赖他一人。
  故而她并未理会,婉言道:“我哪里承受得起。”而后又和声说,“走吧。我也要走,趁天尚早,先带杨惠去一趟官衙,也好让她认认路。”
  孟文芝这下没了借口继续耍赖,只得悻悻离去,当真如被撵出门一般。
  阿兰也没有诓他,利索地收拾妥当后,便前往杨惠家中。
  衡儿正老老实实独自坐在椅子上晃腿,手里还抓着几粒花生米,瞧见阿兰进门,瞬间从椅子上蹦哒下来,转过头朝屋里兴奋喊道:“娘亲,阿兰姐姐来了!”
  杨惠正在里面剥着花生,刚听衡儿呼喊,立即起身迎了出来。
  阿兰此番不做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说:“你的事情,已经有办法了。
  “眼下官衙正缺人手,不知你愿不愿去谋份差事?”
  听她说完,杨惠表情有了波动,蒙着层灰雾的眼睛里,竟透出些期待的神光。可片刻之后,她又锁紧了眉头,犹豫地说:“我自是愿意的……可进官衙当差,哪有这般容易,怎么能我说去就去呢。”
  阿兰说:“你放心,我来找你,就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杨惠心中忧思难消,既恐烦扰阿兰,又怕此事只是对她的宽慰之词。
  阿兰见状,还是瞒她不得,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今日我偶然遇到孟巡按,得一机会把你的境遇告知与他,他听后,亲笔为你写了一封举荐信。
  “你摸摸,信就在我这儿。”阿兰拿出纸,拉住杨惠的手放过来。杨惠仔细感知着,确是一封写了字的信。
  “你若愿意前去,我便陪你一同,将这信呈给知县即可。”
  杨惠听后,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这好事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再三叮嘱衡儿好生在家中待着,切不可随意跑出家门,而后,才与阿兰出发前往官衙,去拜见知县。
  从家去往官衙的这条路,杨惠并不常走,但好在大路宽敞,行人也少,阿兰只适时提醒着她哪里有桥,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大石头挡着。杨惠默默在心中记着,努力熟悉路线,方便日后来往。
  终于行至官衙门口,两人却被衙役伸手拦住。阿兰赶忙解释:“我们求见李知县,还请您帮忙通报一声。”
  衙役仅仅瞅了她一眼,就简言说道:“知县大人在里头忙着呢,不便打扰,回去吧。”
  阿兰看他面上神色颇为敷衍,猜是不愿为她二人跑腿,这才借口知县正忙,好将她们打发。
  只好先掏出孟文芝所写的举荐信,再对他说:“这是巡按大人所写,指名要交与李大人,还劳烦您跑一趟,将此呈给他。”
  衙役鼻孔里轻哼一声,漫不经心伸出一只手,接过对折的信纸,竟自行打开率先查看,边看,边把人上下打量。
  阿兰见他这般无礼,心中顿生不悦。这衙役终于看到信尾巴上缀的姓名,眼神瞬变,一刻不待转身往里面走去。
  既如此,阿兰压下了情绪,不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李知县脚步匆匆地赶来,亲自将她二人带领进去。阿兰搀扶着杨惠,一路上轻声细语地在她耳旁提醒:“前面有三级台阶,慢慢走。这儿是仪门的门槛,过去有条甬道,两旁是池子,你自己走时要小心,扶着边上的护栏……”
  杨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纵是看不见事物,也能隐约感知到略显压抑的氛围,有些慌张,无意地紧拉着阿兰的手,全然相信着她。
  李知县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看人是否跟上。
  对他来说,阿兰早已是熟人,她身旁的盲人女子看起来倒是面生,想起孟大人信中所托,便开口问:“信中所提的人,就是你么?”
  杨惠正含着怯,攀着阿兰的胳膊,身形略有佝偻,乍一听知县高声提问,愣了愣,才意识到是在对自己说话,忙小心回应:“是我,我叫杨惠。”
  李知县见她人十分年轻,有这些遭遇实在是惹人心疼,暗中打算,日后该多多对她照拂一二。
  转眼,就走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落。
  这正中摆着一个青灰色的圆石桌,四周围一圈石凳,李知县扭过头,等阿兰两人走过来,开口道:“来,先坐。”
  杨惠不敢贸然行动,脸面对着阿兰,迟迟不敢落座。李知县只好撩了袍边,先一步坐下。
  阿兰也跟着坐在杨惠身旁,轻轻往下拉了拉她的手。杨惠感受到她用力的方向,知道在示意自己可以就座,探出手寻到身下的凳子,小心翼翼坐了下去。
  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杨惠的事,所以还得她亲自与知县对话。
  杨惠有些畏缩,不住地向阿兰这边倾斜身子,但又怕不被留下,还是理了理情绪,先行开口说:“知县大人,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李知县早看出她的不安,知道她双目不能视物,承受的恐惧会比常人多上一份,很是理解,安慰道:“我们这里还算清闲,不需要你做什么。”
  “这怎么好?”无功不受禄,听他这样说,杨惠实在经受不起,若不让她干些活来,平白拿了钱,还真是过意不去,“知县大人不必因我眼盲而这样偏袒照顾,我除了这一点,别的都与大家无异,若有事交办与我,我定竭力做好。”
  李知县见她坚持,很是欣慰,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来,道:“这样,杨惠,你摸摸面前的桌子。”
  这石桌上面落着些柳絮,人一有动作,便生出风来,柳絮就随着风一跃而上,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