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夏季进入尾声,闷雷滚滚响在云边,似乎要在谢幕前下场大雨。
  泥土的鲜腥充溢着房间。窗沿上的绿植被她剪得只剩枝条,第一滴雨点啪嗒落下。
  李清琛吸了吸鼻子。有种回到故乡的踏实。
  北方很干燥,刚来时她不怎么适应,鼻腔会干到流血。
  不知过了多久,门打开,苍白的手把食材拿进去。
  雨声渐大,静谧的雨夜降临。
  她在书页上作详解,今天打算把这礼乐大典看完。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门响了,她眼睛黏着书上那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边应道,“等一下。”
  她开门,有些吃惊,“怀安?你被打了?”
  少年有些跛脚,嘴角有淤青,看起来伤得不轻。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
  连忙让路让他进去,关门前竟然还看到了以前的同窗赵岩。
  他和冯元一起在国子监考学,都好久没聚过了。
  赵姓两兄弟关系尴尬,大概是一个乖巧听话不受宠,一个惊天混蛋享清福。他们家侯爵位都要给那个混蛋。
  李清琛向里面瘫着的人努努嘴,小声问赵岩,“你打的?”
  “家里老人打的,钱被断了。瘫倒在乐坊前嚷嚷要进。”
  赵岩摇着头,“我正上着课呢,被叫走收拾烂摊子。”
  了解完大致情况后,她恨铁不成钢骂了里面的弟弟几句。
  外面的哥哥很快就走了,走之前说,“把人放你这,他不丢面儿。我走了啊。”
  李清琛把唯一的雨具递给他,“外面雨大,有空聚聚。”
  “嗯。”
  门再关上,只见赵怀安已经自己拿着干净帕巾裹着,用暖壶给自己倒杯茶小口喝。
  李清琛上去踢他一脚,“怎么了?还没把佳佳追到手?”
  乐观明媚如赵怀安,就没有过不去的槛。
  “要不还是说你了解我呢,我不在乎那劳什子继承爵位,被断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仰天长啸,“佳佳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姑娘。”
  李清琛看他这样就想揍,他对哪个姑娘不是这么说的。
  还好她提前和人家私下说好了,警惕他的诈骗。怎么鬼哭狼嚎都不要同意。
  他其实也认得几个字,纯粹是为了能和姑娘有点共同话题。打听姑娘们爱看哪些,他就去学。
  佳佳姑娘喜欢看的是风物志。她费了点心思把这本书买断了,让他连书影子都看不到。
  让这个混蛋受尽情伤,也算给迫害过的姑娘们报仇。
  她真心建议道,“你别缠着姑娘了,男人也很好啊。你去祸祸他们去。”
  赵怀安觉得可以考虑,把热茶一口喝完。精神一会儿后又蔫了。
  李清琛继续看书,药膏扔他脚边自己擦。
  他望着窗外的雨,良久流下两行泪。自顾自说着,“佳佳答应我了。但我没钱补偿她。”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静很静。
  赵怀安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一个回头就
  狠狠挨了一个巴掌。
  李清琛扇完后手都在抖,“赶紧滚。”
  要不是环境太差了,姑娘能被他这个只有专一优点的纨绔打动么。
  赵怀安挨了用掉十成力的巴掌后,反而舒坦了。愧疚之心烟消云散。
  舔了舔唇角,他轻松笑着,“今天第一批秀女入宫呢,都是万里挑一。朝野上下给咱们陛下挑了好久。”
  李清琛如遭雷劈。反应过来时已经拎着他的领子丢出门外了。
  “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你个懦弱无能,只知道拿弱者撒气的混蛋。你父亲对不起你,你冲着他撒泼去。”
  纨绔古怪的性子就像是给这个环境的挑衅一样。赵侯爷在迎娶发妻前就已育有一子,外室生下来后寄养到正妻名下。
  一样当嫡亲的养着。老侯爷以为这样自己就已经足够深爱对方。
  不久后发妻也育有一子,是弟弟。
  两个孩子的存在就是对侯夫人的一场彻底的精神凌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丈夫的不忠与宠妾灭妻。
  生下孩子不久后撒手人寰。
  侯爷握着妻子冰冷的手才幡然悔悟,当时恨不得追她下地。被救回来后,疯了一样偏袒一方。即便哥哥优秀无比,也要把全部家产留给弟弟。
  这也是爱。
  可笑可笑。
  李清琛骂完后呆呆的坐到书桌前,想继续读书。却发现自己看不进任何一字了。
  坐了会儿突然扑向窗沿上的绿盆栽。叶子都剪了,但枝干还是绿的。
  打开门把枝干连着盆扔到倒地不起的纨绔身上,“送的什么破盆栽!”
  陶器咔嚓碎裂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赵怀安被砸得狼狈,带着满身的泥,都没来得及拍,坡着脚起身欲逃。今晚大家都伤心好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纨绔有些应激,抬手挡着,怕她失控情况下扔刀子都可能。
  但开门的不是她。
  他放下手,在最狼狈的时候扯了笑脸,“这不是大反贼宋兄么,见笑了。”
  以往心细的他不会这样称呼的。
  宋怀慎手里端着一碗粥,一直晒不到阳光的脸白的有些病态。他叹口气,“怀安,找点事情给自己做,没事少出来咬人。”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那我先回家了啊。”
  他招招手。拖着一条腿在走进大雨里。
  谁也想不到,前世这样的人会做官升到二品参知政事。成为内阁里笑到最后的人。
  宋怀慎让暗卫把门撬开,把粥放在她桌上。
  “吃点东西。”
  她抬手一翻,把碗打碎在地上,“私闯民宅的东西,滚出去。”
  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说话的时候压根没抬起头。
  他就知道她已经哭红了眼睛。
  第75章 误会
  其实有什么误会是几句话解不开的。她和陆晏吵吵闹闹那么多次, 最后哪次不是圆满解决。感情完好如初。
  现在这么久没见,她也有解释。因为她之前说了自己的备考计划, 他会理解并等到秋闱结束。
  陆晏总是懒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作解释的,也不会主动求她解释。
  她心情好就给出一个理由,他听了就直接通过,两人跳到下一个阶段。
  心情不好就不解释,反正他也会忘,直接变为和好状态。
  她享受不用负责的便利,却不想承担这种自由的后果。
  宋怀慎静静听她诉说着,收拾地上的碎碗,没有什么评价。
  过了会儿两封信飞来,她边用手帕擤鼻涕, 边走到窗边把信使放进来。
  李杨扔了个暗器把传信的另一人杀了, 现在手上拿着两封。
  “下次不要随便杀人, 今日是宋大人……”她拿着信还不忘叮嘱, “他大度一点,对吧?”
  看似教训的是仆从, 实则护短得很,还隐隐带着威胁。
  她得到了一个温和的答复,
  “技不如人,你看吧。”
  她实在太难过了, 都没精力多说几句场面话。
  信卷打开, 她欲埋头看清字迹时, 一只手突然按在字迹上面。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她看了眼玩弄新买的武器的李杨,给一个和平处理的信号。
  她就知道宋姓男子贼心不死,迟早会再次策反她。
  宋怀慎出尔反尔好像只是因为好奇, 他问,“授印大典上,你看到什么了?当时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授印大典……
  她听到这个字眼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敏锐。
  她当时确实在找琥珀金,一直没找到,后来想想也就算了。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
  凭借着这样的钝感力,她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准备近距离见证陆晏的完整掌权。
  万万没想到,等白谨把传国玉玺授予陆晏,用国计民生告诫到最后,认真且默声的说,“为维护皇室正统,要有子嗣。”
  她正好能看懂。本来没找到那块金子心里就堵,这下彻底不畅快了。
  无名怒火在身体里四处冲撞,在她心中皎皎如月的帝师,竟然也会干这种村口媒婆干的活。
  她的小猫之前都跟他说过了,从宗室里挑孩子就行,陆氏绝后他根本不在乎。
  他是聋子吗?
  现在知道小猫不是断袖就舒心了,真是守旧的古怪老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也不知道之后不和这个老师多往来有没有这层原因。
  只是难受得紧,天大地大,躲着他就行了。
  将小猫抱走一起躲。
  可是满腔怒火中有一丝害怕,万一,万一呢。
  万万没想到,陆晏听完白谨的话后,没有和她站在一个战线立即反驳。
  风华绝代的男人唇红齿白,扬起嘴角,说出声来,“会有的。”
  会有的。这三个字不用读唇语,所有人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