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你走一趟,把左相裴昂,还有吏部、兵部两位尚书请到侧殿,就说孤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太子近来颇为监国事忐忑,举动万般谨慎,今日齐国长公主新丧,百官知道皇帝为此病情加重,都不曾前来议事,怎么他倒反常起来?况且左相如今暂代首相职,吏部掌人事,兵部总军权——监国的太子要动用这些重臣重器做什么?
  邵庸因而迟疑,被太子一眼看穿,含笑催促他道:“孤就在紫宸殿见他们,孤都不怕,你怕什么?”
  *
  深沉子夜,齐国长公主的灵前一片沉寂。李固自后院巡视返回,看见两侧守灵小婢已经垂头昏睡,索性
  唤醒,开恩遣离。这一串动静,跪在长公主棺前的稚柳却丝毫没有抬眼,李固心中忖度,不由上前截住了她焚烧冥镪的手,求问道:
  “阿柳,你近来是有心事?”侧脸看了看棺木灵牌,又道:“就算当着公主灵位,你与我说句实话——那天公主请蒋相公过府,叫我们守在院外,你为什么偷跑了进去?那之后,你就越发不对,还背着我哭。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难处要瞒着我?”
  稚柳良晌无言,只是也无惊无惧,一双明眸映出铜盆中的火苗,冥镪即将燃尽,火苗渐成星点,她惋惜一叹:“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住公主的事,只是人生于世,总也有几件事不可选择,就好比,出身。”
  李固一怔道:“你是阿翁带到公主身边的,与我和哥哥一样。”
  稚柳摇头:“在那之前,我姓蒋,蒋用——是我的亲身父亲。他送我入宫那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此生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从今天起,你无父无母,只属于十五公主。那时我以为他是遗弃了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是给我选了一条生路。”
  铜盆中的星火已经彻底沦为死灰,再也无法复燃。长夜寂寂,无风无雨。
  “不要怕,你还有我。”
  *
  当护送齐国长公主灵柩前往皇陵安葬的仪仗,声势浩大地穿过繁华的都城时,夹道围观的臣民已经无人不知:这位天潢贵胄的公主死于十八岁的生辰,而与她恩爱异常却被迫分离的高驸马,也在同日殉情而亡。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公主棺木内所安放的,只是一个受恩于公主的宫人,报恩于公主的义女。她叫应芳,也叫鸣珂。从此以后,她也是公主,她的祭享会与国祚一样长久。
  更加不为人知的是,此时此刻,山外青山,早已远离京尘的一行人马,因为连日沉睡的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暂停了行程,都围到了她的身前。他们个个想问,又都默契敛声,生怕惊吓了她。
  她察觉此间奇怪的气氛,忽向怀抱着自己的,最亲近的男子问道:“你是谁?我又是谁?他们呢?”
  众人惊讶,她身侧女子急忙为她搭脉。然而脉象柔和平稳,与她先前心神受损,血气相乱症状已大不同。女子只好柔声解释:“你都不记得了?我是姐姐,陆韶啊。”
  “姐姐?”她缓缓眨眼,目光又落回男子面上,“她是我姐姐,那你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男子不同于众人,脸上已经露出释然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只藤编蜻蜓交到她手中,说道:“这是我们的信物。我叫元渡,是你结发的夫君,你叫崔臻臻,是我的结发妻子。”
  她蹙眉细看蜻蜓,似难接受,“那为什么我和姐姐不同姓?”
  陆韶看了看元渡,不知如何回答。元渡却又变出一枚月白丝囊,从中取出一块乳酥糖送到了她嘴边,“你与姐姐各随父母一姓,你随母,她随父。”
  崔臻臻不知他为何突然喂她吃糖,但一阵香甜扑鼻,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含糖半晌,终于展颜一笑:“这么说,大家都是至亲家人了?”
  元渡欣然点头:“是,还有一位裴老师,一位韩兄长,等他们在京中了事,就会来与我们团聚。”
  崔臻臻也点点头,一对笑涡明媚如旧,问道:“元郎,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元渡望了望远处,告诉她道:“天下之大,处处都可去得。”
  *
  倏忽之间,德初六年已至深秋。偏僻的古刹中草木摇落不绝,已经覆盖道路,倘或有人行走,枯叶便随脚步翻飞,摩挲作响。一向负责清道的两个沙弥虽然苦于落叶无尽,发觉此事,却玩心大起。
  两人就在道上故意奔跑,与枯叶同舞,如同凌波分水,竟然就开出一条羊肠小道来。这是意外之喜,其中一圆头沙弥便道:“这还要什么竹帚?你我多跑两趟,身上还不冷呢。”
  他的同伴自也认可,颊上已经热起两枚酡红,就像是饮了酒,“等冬天下雪时,我们也这样办,雪更比叶子好办,踩踩就化了!”
  他说到这里,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意,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相视半晌,携手向寺庙后院的一片山林跑去。
  不久,他们的脚步停在一座坟茔前,而虽说是坟茔,却也没有立碑。黄土堆成的小丘前,唯有一只裂纹的香炉。他们来得急,没有准备香火供奉,便以出家人的礼节,合十双手,恭敬一拜。
  两人站立一时,难免想起坟茔主人的旧事,也是收葬此人大半年来从未想通的事。圆头沙弥叹息道:
  “高先生遇难的那个山坳,原本无路通行,周围也没有村社。我怎么想,他都只能是故意寻死,不愿被人瞧见。可是他为什么要寻死呢?唉,他就是去年这时寄居寺中的,一年了,他再也走不了了。”
  同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摇头道:“若不是我们跟随师父去山中修行,偶然瞧见他的尸身,他一个人也太可怜了。可是我们既没问过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家门和生辰,连碑文都不知怎么写。”
  圆头沙弥沉吟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牵住同伴就道:“高先生不是喜欢吃糖吗?我们现在就去求师父,下次进城时买些糖带来!”
  同伴恍然大悟,兴奋地点头:“对,我怎么能忘了这个——高先生最喜欢吃糖!”
  两人携手而来,又携手而去,不上半刻,方才开出的一条道路却又被秋风吞没了。然而他们不曾发现,高先生未曾立碑的孤坟后,于此草木凋零的季节,却生出了一株小小树苗。
  十年树木,这株稚嫩却坚贞的幼苗,在不可回头的岁月里,一定会长成一棵郁郁参天的嘉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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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篇补记,就全部完结啦~留言给大家发红包,谢谢陪我又完成一本,虽然还是没有达成千收目标,但也算平稳完成啦。主角团已经开启新的人生,我们也要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往事不可追,来日尤可期,做喜欢的事,过喜欢的一生~
  第119章 后皇嘉树
  永贞五年暮春交夏, 一个急雨初停的午后,我出生在繁京城西光禄坊的家宅中。我是父亲的次子,也是他的庶子,他为我取名, 高惑。我的生母于氏, 原是祖籍兖州城里一个寻常良家女。父亲一次返乡时与她相遇, 很快就将她带回了繁京, 给了她妾的名分。
  生母的出身决定了我的出身, 高家并不是一般的官宦门第, 这都是我很小就明白的。不过,后院中除了我的生母,便只有我的嫡母——我的父亲一生只有一妻一妾。
  而我的嫡母待我, 也做到了视如己出。至少, 这样的感觉和体会, 在德初四年冬天到来之前,没有丝毫动摇。算到德初四年, 我的人生有过三次巨大的起伏, 每经历一次, 我都会变得明白一些,明白自己的处境,重新审视这个处境。
  第一次是五岁时, 那是我刚刚开始明理记事的年纪。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日,后宫降生了一位小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五个女儿。这个消息是我听嫡母与身边人谈及的。因为我的姑母是太子妃,她常常会与嫡母说起一些宫闱事。
  她们说,后宫已经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了,这位公主的生母只是一个宫人, 生下孩子也没有名分,大约就是皇帝的一时兴起。而东宫里前不久也降生了一个孩子,是太子的第七个儿子,这个小皇孙的生母的出身,也不过是掖庭宫婢。
  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她们话意中的不屑与轻蔑,只是觉得她们并不喜悦,心中好奇,于是就跑到已经卧病难起的生母榻前询问:“阿娘,宫里添了一个公主,东宫里也多了一位皇孙,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母亲与姑母不高兴呢?”
  阿娘听见我这样问,本来平稳的气息突然变得急促,咳了半晌,将吃的药都吐了出来,才勉力抬起头来说道:“你懂什么?宫里的喜事不是普通人家可比的,太子妃和夫人是什么身份?她们是重视,哪里会不高兴?再胡说我就叫你父亲打你!”
  阿娘的声音嘶哑,可神色却可怖,蓬乱的发髻,枯黄的脸面,像一个鬼魅。我吓住了,半天都瘫跪在地,却又看见她眼中滚下了两行泪水,“阿惑,你知道,夫人是待你好的,你读书吃穿,事事都和你大哥一样。你要敬她,不能背后议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