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秦非诧异睁眼,未曾反应过来,眼眶已先泛红,“明柔长公主的病是真的不好了?”
  马孝常点头道:“长公主一向孱弱多病,若是尚有余地,断不至传出这样的消息。”
  秦非不禁握了握双拳,其实也知,若是长公主尚安,皇帝顾忌权衡,不会要了他的命。然而他已是将死之人,他们,她……就不必再问,再留下什么了。
  “请将军动手吧!”他含下因为极力切齿咬出的血腥味,再次决然赴死。
  “秦非——”然而马孝常仍无此意,反而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走吧,出了宫就离开繁京,再也不要回来。”
  秦非如闻惊雷,瞠目半晌,道:“将军,这是欺君死罪!”
  马孝常握了握腰间佩剑,终于沉声道:“三十年前,我与你父亲元观将军同在北境战场,他救过我的命。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你长得与你父亲很像,身手也有他当年风姿。”
  这话既是解惑,也是更大的疑惑,秦非怔然道:“我只是父亲养子,我姓秦,不是元家子。将军既然熟悉先父,难道不知此事?”
  马孝常微微一笑:“我也是时常见到元渡的,我分得清你们谁是谁——他才是元家养子。”
  秦非这才后知后觉,他们出身元家,原应只有皇帝清楚,马孝常却一语就点明了元家。
  马孝常知道他一时难以言表,继续道:“我与将军在繁京重逢后,知道他除了一个亲子,还收养了一个遗孤。有次我去元府拜望,正看见你们在院中,元渡文质彬彬,而你十分好动,便当然以为你是元家郎君。你父亲没有避讳与我解释,说你确是他的儿子,但为怕元渡在家中受委屈,从小就让你们换了名字。左右都是他亲自教养,他的心里并无偏袒。”
  秦非呆呆听完,半张的嘴唇吸吐了几口气,“那元渡也一直不知情?”
  马孝常郑重颔首道:“大约只有我知道。只是我力有不逮,不能救下你们所有人,只有死后再去向元将军谢罪了。”
  秦非无以为对,只觉满身沉重,双膝重重跪地,声泪同下:“父亲……将军……”
  时辰已经不早,皇帝旨意是叫他了事后即刻复命。马孝常纵也勾起了万千感慨,也不得不将他一把提了起来:“你父亲一生忠纯,你若死在这里,千年万载,就再也无人知道他的清白了!本将现在命令你,不得拖延,即刻离开!”
  秦非猛然抬头,望见马孝常眼中急速显露的血丝,一种堪称悲壮的心境蔓延开来。他在悲壮中接下了他今生最后的军令。
  *
  “……故先皇帝第十五女,天纵柔和,聪敏仁孝,甘去繁奢,欣闻礼教。而碧玉之辰,羸弱多疾,优典未彰,青春已谢。追思既往,哀情滋深,可追封齐国长公主。”
  德初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先帝十五女萧同霞病故于繁京太平坊府第。因其无子,皇帝特命皇太子代理姑母丧仪。当皇太子携带亲手书写的追封制书,与大内官陈仲一起抵达公主府时,重重门楼间已悬挂起雪白绫幡,由外至内一片缟素。
  公主停灵于内庭郁金堂西厅,皇太子径往拜祭,陈仲宣读制书的间隙,不由放眼四顾,厅中诸人皆是奴婢之属,棺木之下也不过是李固与稚柳两个亲信——好一位生前身后皆得皇帝宠眷的公主。
  皇太子心中悲戚而闷滞,未及制书宣读完毕,已自踱步至外廊,凭栏一叹,垂目间忽然一顿,却又很快被陈仲打断:
  “殿下,臣已宣旨毕。”
  皇太子调息片刻转过脸来,“是吗?”微微一笑,又道:“只是陈内官的事务,并不止这一件吧?”
  他语气神色皆平和,陈仲却脸色一白,未及开口,又见太子竟然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不知何时飘落的纸灰:
  “陛下本在病中,听闻公主丧讯又悲痛不已,你我出宫时尚在高热昏睡。内官自幼侍奉陛下,体贴之心,孤也不能及。所以有些无伤大雅的杂务,不如孤去替内官了结,内官就替孤暂尽孝义——放心,陛下醒时,孤也定然已经回宫。”
  陈仲两肩早已发僵,额头鼻尖满布细汗,无语良晌,终究垂首:“是,臣谨遵殿下之意。”
  *
  眼看陈仲离去,太子又在廊下留了片时,便向随侍的邵庸交代了几句话,命他留守灵堂,自己则沿廊而去,一直走到了公主府后园。
  后园本静谧,此刻更无一人,太子的脚步停在一池碧水前,负手一笑,却开口道:“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元渡已从假山石后移出,站在皇太子两步外,拱手一拜:“臣元渡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望着他水中的倒影,摇了摇头,叹道:“不是孤拦着陈仲,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元渡微笑道:“这是陈内官告诉殿下的?”
  太子闻言轻嗤,骂道:“你真该死!”又一笑:“孤不想知道你们那些事,陛下也不想叫孤做个明白人——但是孤曾受了你的八品革带,一世英名不能叫你断送了。”
  元渡赞扬道:“殿下贤明。”
  太子这才转脸看向此人,除了一身素服,面皮神色还和从前无异。因而似有慨叹,似有惊奇:“你这个人,从头至尾,由内而外,就是四个字——胆大包天。”
  元渡再拜谢道:“殿下金口玉言,臣愧领。”缓而直起身躯,本来淡然的目色变得一层雪亮:“臣与殿下今日一见,恐无后期。臣也有一言敬赠殿下——臣初交殿下,别怀异心,但于今至此,得君行道四个字,臣以为,臣是做到了。”
  太子与他相视,眉心渐渐攒起深痕,再开言时,嗓音低哑:“孤问你,那日在紫宸殿,公主那一声,是唤谁?”
  元渡与他相反,肃容舒展,撩袍跪地,又道:“殿下贤明。”
  “好,好!”大约是日光太盛,皇太子不堪地闭上了双眼。
  园中芳草鲜美,柳丝菀菀,时有莺鸟娇啼,正是繁华盛世里的一幅繁华胜景。最终也没有做成君臣的两个青年,伴随这幅胜景,结束了今生第一次交心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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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能明白,老登们为啥说元渡不像元观了吧?但是除了马孝常,其他老登们真的是那个意思吗?答案是oe的,大家可以自己忖度。
  第118章 天若有情
  繁华都城的另一隅, 一对夫妻因为劫后余生而难掩惊悸,却也因为劫后余生而喜极而泣。
  “我攒了许多话,想写下来留给你,可想到没有人会替我传信, 便没有落笔。听到马将军问我有何后事要交代, 那一刻我很后悔, 不是因为没有写, 而是才想到, 我们都没有机会了。等到我出了宫, 远远就看见公主府挂起了白幡,我心中却又不信,一路疾驰来小宅, 看见你还在哭, 我整个人都已经软了。”
  陆韶深知他一向不会说话, 词不达意或者语无伦次。可回想来,这其实并不是他的不足, 而是她自己的心不明。她歉疚地轻抚他的潮湿的面颊, 用指尖为他细细擦拭:
  “从前辜负你, 都是我的过,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秦非微微一怔,泪水在此刻停滞, 胸腔内蓬勃跃动的心脏似也强漏了一节。万千心绪,无以言表,他将她拥入怀中,同她一起感受体内的震荡。
  陆韶拍抚着他,亦是安抚自己的心,缓缓告诉他道:“我们好好等元渡回来, 他回来就好了。”
  秦非笃定应声,“他是怎么说?”
  陆韶道:“他要见一见太子,最后说几句话。还有几件事,唯有太子可以办到。”
  *
  皇太子在午后离开齐国长公主府。仪仗行过府前长街,车驾中的太子感知到正在转向,心中突起一阵悸动。犹豫片刻,他抬手挑起了一线车帘,正望见曾经的旧邸——肃王府的门额已经摘去,但门首戍卫森严远胜从前,那不过是因为府宅的旧主做了太子。
  他想来,这是他成为太子后第一次出宫,也接连想起,曾有一个因他成为太子也被锁身宫廷的人问过他,她今生还能不能再出宫看看……仪仗已经接近宫门,他回过神来,撤下僵硬的手,就用这只手揩去了面上的泪痕。
  重整衣冠的皇太子在两刻后抵达紫宸殿向皇帝复命。然而皇帝仍未完全清醒,颤抖的双目看似对视太子,太子却辨不清老父浑浊的瞳仁,只得依礼跪禀。
  病如山倒的皇帝大约也没有听清储君的汇报,最终又闭目睡去。只是口中却又含混说着什么,似梦中呓语。太子观察了半晌,心中愈觉不祥,正要传唤医官,忽却听明了两字,像是名号:
  “佩兰……”
  “陛下说什么?”他向贴近皇帝枕畔的陈仲求证。
  陈仲摇头道:“臣也没有听清。”
  太子凝视这个老臣,缓缓起身,虽未逼问,嘴角却牵起一丝怪诞的冷笑。他还是走到殿外遣了医官进去,自己却不再侍驾,另外唤来邵庸嘱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