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已经如愿成为东宫之主的永安郡王,当时并不知道,女孩的心中只有满腔倾慕。已经如愿成为永安郡王发妻的女孩,当时想也不解,郡王是听见她高氏的出身而感到厌恶。
  一切太迟,已经永失所爱的皇太子,再也无法对当年的女孩解释自己的无礼;后来也曾表明心迹的皇太子,再也无法为他从未放下的倨傲而弥补。
  他只有无能地跪在她的身前,也无能地无泪无声。她的容颜是冷的,她的身躯也是冷的,她不会再开口说起自己的名字。
  没有不会天明的长夜,就像无法回天转日,无法起死回生。亘古不变的天理会裹挟着凡人,他不可选择。
  他轻叹了声,走出层层帘幕,恭迎再次到来的陈仲:“陈内官不必拘礼,可是奉仪的事有了结果?”
  陈仲微微躬身道:“是。陛下闻知,勃然震惊,但事涉宫眷,不便交付三司,就委臣一力查办。臣连夜审问了崇光院和东宫典膳局的宫人,查明是承恩殿一宫婢受太子妃指使,在奉仪的早膳中投下了鸩毒。毒物也由此婢交代,是太子妃托母家秘密寻得,暗带入宫。”
  如此储君正妃毒害位卑侧妃的骇人事,却叫陈仲汇报得四平八稳。
  皇太子内心无法形容,然而他并不感到怒,只是背后一根脊梁如同灌了铅,挺立不得,弯曲不得。
  僵持了许久,直至新日升起,室内澄明,他看见陈仲仍是那样不可深究的沉静面色,只有配合:“陈内官,也审问了太子妃吗?”
  陈仲耐心久候,也耐心回复:“是。太子妃已经承认,是嫉妒殿下宠爱侧妃,一时昏聩。然罪已铸成,陛下自然不会轻纵。现下臣已将承恩殿的宫人悉数换去,请殿下勿要挂碍,善加保重。”
  太子妃因私杀人,所用的是律法列为首位的剧毒,是令家人寻得。
  皇太子无言以对,最终点了点头,面北下跪,叩首拜道:“臣萧迁,谢陛下天恩。”
  陈仲领会退出阁外,皇太子方才缓缓起身,抖动的嘴角带起一丝冷笑——太子妃称病避居已有半年,太子妃是皇帝亲选的儿妇。
  天意难问,天理难违。
  *
  如同处理一个猝然离世的嫔妃,皇帝料理东宫的内政也使用了同样潇洒的手段。高奉仪身殁的次日,便有两道旨意同时下达。其一追封高氏为四品良媛,丧仪祭祀皆从二品命妇礼办理;其二便是废太子妃徐氏为庶人,拘禁冷宫,而许昌郡公徐家一门,徐纵赐死,妻女皆没为官奴,男子亦皆判了流刑。
  两道旨意一为抚慰,一为罚罪,看上去是明白不过,也恰当不过,只是常理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宫墙内外,都城坊间,臣民们都很好奇,开年以来的皇室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皇家内事未到悍然惊天的地步,其中详情终究会淹没成年深日久的秘辛。皇帝不会回答,臣民无可究底。天子穆穆,圣德巍巍,明堂端坐的德初皇帝,仍然是这盛世唯一的主宰。
  盛世的主君在草木靡靡的春尽头,一如既往地伏案处理着政务,大内官陈仲忽然入殿,不及主君抬头,已经跪地禀道:
  “陛下,方才中书令的家吏来报,说蒋相公,他……他一个时辰前突发急病,已经过身了。”
  皇帝疑心自己听错,因为早晨的朝会上他还见过一切如常的蒋用,问道:“这是真的?是何缘故?没有叫医官去看吗?”
  陈仲回道:“蒋府家吏不敢以此欺君,想必是真的。因是疾病突发,并没有来得及请医官。”
  皇帝仍觉匪夷所思,怔然半晌,眼角余光却又闯入一道素白身影。她徐然走到殿中,只微微欠身便昂起面孔:
  “妾也有一事特来向陛下禀报——西慈九王子白延依木昨日接到他母亲的急书,言及西慈将有内乱,或会颠覆社稷,便不及向陛下请辞,昨夜已经率使团离京返国。”
  外使离京自该亲向皇帝回复,为何是她来回禀?西慈的内乱,这又是什么天方夜谭?皇帝不知她又要做什么,平静泰然的内心早已被接连的急讯搅乱。
  陈仲却于震惊中醒悟过来,悄然起身,默然退出。只是行至殿外竟又遇见一人,含笑向他拜礼:
  “下官紫宸殿学士高齐光,见过大内官。”
  *
  皇帝审视殿下站立的长公主,她与月余前无大不同,不仅是气色面貌,身上的素衣似乎也是赵氏发丧那日的穿着。因而微微皱眉,微微嫌恶,终于开口道:
  “朕不是说过,不许你与白延依木来往?他有家国大事,怎会劳你传话?西慈距京数千里,有信传来,所写的事也只怕已经发生,他何必急在一夜间?你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霞将皇帝略有威严的质问静静听完,又向御座走近了两步,微笑回道:
  “妾说的就是实话。一个外臣,就算是陛下的亲外甥,想要面君也须层层上禀,实在太过耗时。就是妾,也不得在宫门落锁的深夜搅扰陛下。他能情急求助于妾,已是两全办法了。”
  停了停,又道:“正如陛下所说,他接到家书时已经太晚,或许他的母亲已经为内乱殉葬。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痛彻心扉之下,还需要什么理智?他曾同妾说过,我朝历代先王皆以孝治国,他身上有一半我朝的血脉,他一定要做他母亲的孝子。”
  皇帝此刻并不能确定西慈内乱的真伪,只是她的话也透着轻浮,不知想表达什么,心底沉吟片时,目光又落在她的素服之上:
  “他说得不错,为子孝母,本是伦常。只是你至今还不除服,莫非是为赵氏?那么你,为何又要将她逼死呢?”
  皇帝似笑非笑,语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嘲讽,同霞也垂目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然后含笑抬头:
  “陛下误会了,她不过是妾的庶嫂,妾甚至可以不为她戴白。无非是又引发一些人的议论,妾从不在乎那些口舌。反正陛下心中清明,她不仅死有余辜,而且百身莫赎。”
  轻轻摇头,又郑重道:“妾不是为她穿白,妾是为自己。”
  皇帝一惊道:“这是什么话?”
  同霞轻笑道:“是好话。暖寒宫宴那夜,陛下说想与妾好好说话。妾已经想明白,就是来和陛下好好地说上一些好话的。”
  皇帝仍未看出她此来的正题,眯眼细细端量,却忽然想起,她的十八岁生辰将至。多么青春的年纪,与她的言行多么不符的年纪。所以不知是无奈,还是怜惜,皇帝心中一软,缓声道:“你到底为何事,既然见了朕,就说吧。”
  同霞得到满意的许可,却先敛裙下跪全了一个大礼,方端正身躯,仰视天子:“陛下,中书令蒋用实为畏罪自尽——他即是三十年前,宋王府中白衣旧臣,亦是二十年前匿告高氏谋逆之人。”
  皇帝早已放下的朱笔,在她清脆话音尚在回旋之际,已经突兀地摔落在地。御案上被朱笔急速滚过的奏章,划开一道刺目血痕,虽然断续不整,其势却足够毁掉其上的文字。
  难以入目的文字,难以言说的毁弃,贯穿了三十年的岁月,被一个十八岁的遗孤,细密寻回,修复呈现。真是可笑至极,也真是——阴魂不散,报应不爽。
  皇帝无计可施,半晌沉默后,面容急转衰颓,仿佛一下只剩残年,硬磨着牙齿,拼出一句话:“宋王……是白延依木告诉你的?”
  同霞摇头道:“妾才说了,白延依木是孝子,他母亲当年托付陛下照拂蒋用,他自然也随母亲,只当蒋用是旧故,他母子并不知旧事——就算知晓,他也不敢用西慈的国祚为已经无可转圜的旧案陪葬,单只是内乱,他就已经失了心智。不是吗?”
  轻轻一叹,又道:“二十年前蒋用的作为,他们母子远在西慈更是无法掌控。就是陛下当年就在宫中,不也到今天才知,是谁捅出了那场弥天大祸吗?”
  她做着最恭敬的姿态,说着最挑衅的话。皇帝到这时才有所觉悟,她竟然一直都不会“好好说话”。她和蒋用一样,是极其善于潜伏的逆臣,而让她挥洒自如到这个地步的,让蒋用游刃有余到这个地步的,都是他自己。
  他纵容了一个逆臣处死了另一个逆臣,又致使这个胜出的逆臣向他邀功,向他取笑。这匹夫都无法忍受的践踏,让一刻前还是盛世主宰的皇帝脸色渐从青白涨成紫黑,一阵上涌的气血终难遏制,从他的口中喷溅而出。
  “来人,传医官!”逆臣跪地不起,纹丝未动,只是抬高声调向殿外呼救。
  不过顷刻,新任不久的尚药局奉御魏勘便偕同大内官狂奔而至。而紧随其后的未雨绸缪者,也是逆臣自始至终的共谋,走到她身侧,与她齐肩跪好,轻声道了句:
  “臻臻,别怕。”
  -----------------------
  作者有话说:嫌皇帝命长二人组mpv结算画面!
  第116章 青山有思
  皇帝突然呕血, 依据魏勘的诊断,是情志过激,肝火上炎导致。然而皇帝在完全脱力瘫倒之前,仍撑着一口气, 严谕陈仲看守好紫宸殿, 不许再有人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