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已知难逃问责的王昭素坦白告诉他,宋王的事朝中还有一人比自己更清楚,那便是自显元年间起,便与宋王交游的密友蒋用。他们一直未能在蒋用官牒上寻找到的二人的联系,原来本就不在蒋用可查的履历之上——
  蒋用早年聪颖博学,却天性洒脱,不愿为官,但宋王久倾他文士之名,便主动结交。谁知二人倾盖如故,从此越发亲密,蒋用就成了宋王入幕之宾。
  后来宋王为高氏暗害,患上心疾,王昭素奉旨前往王府看诊,便是那时见识了这位宋王密友。只是彼时难料未来事,再次见到这位特殊文士时,他已登科入仕,做了一位御史。
  御史清流,虽才八品,却是文官起仕的最佳官职。而蒋用一个出身平常的文士,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任用,却是因为临淮公主和亲前的私下托付。
  皇帝年幼失恃,曾与临淮姐弟十分亲厚。临淮含恨和亲时,胸中大计已在酝酿,用手足旧情托付皇帝照料宋王的旧臣,正是复仇的第一步。这也正是蒋用为何能以圆融的性情游刃官场,仕途平顺,而始终不曾为任何风波牵连的缘故。
  想到这里,同霞诚然不为他们毕生的事业功亏一篑感到可惜,却实在为自己,为元渡,为他们所有旧事的遗孤而感到愤慨。她不由向蒋用发问道:
  “蒋相当年既已入仕,一身才学,又有临淮公主托付旧情,陛下信任无可比肩,何不就凭借此势,在朝堂之上与高氏一争?如果那样,我还可尊相公为天下大义之士。”
  蒋用伏地不起,沉声道:“臣万死。”
  同霞鄙夷摇头,冷笑继续道:“永贞七年,你一道奏疏检举高氏谋逆,却首先隐匿了自己的姓名,这是怕一计不成,先送了自己的命,还是本就是试探先帝疑心,投机而已?”
  不需他回答,紧接着又质问道:“蒋用啊蒋用,你既然知道临淮公主何以会去和亲,宋王又何以早逝,难道就想不到先帝偏袒之心已至昏聩地步,就算是为了保全太子,他也会用严刑峻法掩盖此事?崔尚何罪?元观何罪?牵连的百余性命又有什么错?!”
  将崔氏裹挟进这场阴谋的检举奏章,也是元渡不曾在御史台匦阁找到的奏章,它的谜题也随蒋用的暴露而解开。若说前因皆是无可奈何,从蒋用递上这份奏章时起,他便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帮凶。
  帮凶依旧额手伏地,元渡冷眼拂去,几步从他身侧踏过,将浑身发颤的同霞扶坐,接替她将这场迟来的儿戏演绎完整:
  “永贞七年后,蒋公若能醒悟,便不会有今日下场。可是你,太过自以为是——你凭借执法吏的身份,交通大理寺狱吏以死囚替出崔夫人,却并不思解救,竟将一个弱女子混入罚没掖庭的官眷中——没有此举,何来长公主?”
  吐息粗重,一顿又道:“金吾围抄崔家时,你就在府外观望,看见我等三人逃脱,放任老师裴昂搭救我三人,大约也是在想,这或可成为你今后复仇的助力吧?我倒想请教蒋公,是何时认出我就是当年的孩子的?”
  凿凿话音掷地,旋落半晌,帮凶避无可避地支起了身躯。这些他亲口承认的事实,在这私设的公堂被再度宣读,加以注解,方如酷刑加身一般,令他剧痛入骨。他强抑浑身震颤,供述道:
  “你能由高琰举荐,已不寻常。你为侍御史时,我便令匦阁洒扫的杂役伺机窥探,他告诉我,你似乎常在匦架上寻找什么。等到高氏入罪,裴昂谈及你时的态度暧昧,我便明白了。”
  元渡释然一笑,又道:“那么,若不是白延王子与蒋公有了分歧,蒋公原本是想如何协助王子呢?”
  蒋用面颊颤抖,仿佛牵动起一丝蔑然笑意:“或许会设法让王子与东宫结交。陛下会介意太子交通朝臣,却不会忌惮一个母国遥远且弱小的外臣。其中自然也有临淮公主之情。”
  宋王死于储位之争,如今再从太子着手,还施彼身,倒真是聪明机巧的计策。元渡与同霞相视会意,都不去置评。
  沉默有时,蒋用以坦然赴死的面貌,端正拜了一个大礼,终结道:“事已至此,臣自知死罪,只是白延王子毕竟牵涉两国,还望长公主,妥善处置。”
  他并不是厚颜求生,但仍旧顾念旧情,说得是实在话。同霞看向一侧早已呆若木鸡的王子,心中悲悯、无奈兼有,却并无为难:
  “今日说过的话,但有一字传出,你我皆是一死。只是我既敢让你们入府,其实也不过是想帮你们。”
  这话与她先前的论断相悖,白延依木惊醒抬头,诧异道:“你不是不愿意吗?”
  同霞微微一笑:“世上的事再是骇人听闻,皆逃不开业报轮回,我担不起这三千之罪,你们,也都担不起。”
  白延并没听懂,目光缓缓转向蒋用,却也看不透他怔然或是惊愕的神色。直至半刻后听见长公主的逐客令,白延咬牙站起,仍旧惦念起那不觉后悔的选择:
  “长公主,若我们不是这样的出身,你会喜欢我吗?”
  同霞一笑道:“你送来的鹿乳糖,其实我一个也没有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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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文将于3.23日完结。感谢陪伴,欢迎留言。
  第115章 天子穆穆
  德妃骤亡, 七弟离京,这一场已渐行渐远的变故,因为从头至尾的含混,仍让皇太子心中困惑。暮
  春昼长, 他也多了些许可以遐思的空闲。从变故本身, 又自然地衍生出更多的关注。
  比如济阴距京千里, 七弟一家要走多久?炎暑到来前能到吗?那个他尚未见过一面的侄儿, 周岁的生辰注定是要在途中潦草度过, 这么小的孩子, 受得了奔波之苦吗?
  他从前从不会想这些,他这是怎么了?
  未及他神思回转,耳边忽然惊起了邵庸的呼号:“殿下!殿下快去崇光院看一看吧!奉仪她……不好了!”
  萧迁还没明白过来, 身躯已经僵硬。邵庸从未有放肆至此的时候, 崇光院的那人虽有许久不见, 一向也听邵庸汇报如常……他感到一阵心悸,为这不可名状, 却似曾相识的急情。
  终究是开不了口, 他只有沉默地向崇光院奔去。然而, 他并没有见到一丝慌乱,这里依旧屋宇俨然,花木葱茏, 只是宫人悉数跪在两边道旁,没有一人迎来见礼,没有一人抬头看他。
  “殿下来了——”
  他情怯至极,终于听见有人搭救,“到底……”只是鼓足气力说出两字,却又一瞬为那人的面孔震惊, “陈,陈内官?”
  大内官陈仲自高奉仪阁门下走到太子面前,躬身拜禀道:“殿下节哀,高奉仪已经去了。”
  皇太子犹遭霹雳,面色霎成白雪。
  陈仲没有抬头,继续道:“陛下赏赐殿下新制春袍两套,臣奉送而来,便遇见崇光院出了大事——是有人在高奉仪的膳食中动了手脚,臣已命人严查,也会上禀陛下。”
  皇太子仍是纹丝不动地立在院中,东风过耳,花落成泥,一瞬间,阳和之节已成肃杀。
  “孤,去看看奉仪,劳大内官代孤叩谢陛下天恩。”
  *
  少年结发,至今已将十年。皇太子一直以为,这是极其漫长的光阴。它不是一成不变,却因绕不开高氏二字,而失去了婚姻该有的欢愉。或许,生在帝王家,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欢愉。他这十年,甚或是有生以来,竟然没有一日是个明白人。
  再向前推想,他还是永安郡王。大约就是这样的季春,花气袭人的午后,他才与业师戴渊道别,自行捧着书卷从学馆兴冲冲返回东宫,不防一处转角就撞见了一个女孩。
  他急刹脚步才不至失态,书册到底散了一地,心生不悦正要骂人,定睛望见是一个着鹅黄罗裙的小丫头,估量年纪比他略小,却是很面生,便问道:
  “你是新来的宫人?不知道我是谁?”
  她想必是被吓到,低头交手不曾回答,却蹲下将散落的书册拾了起来,一点点捧到他面前,这才弱声道:“妾不是有意冲撞郡王,还请郡王息怒,妾已经知错。”
  原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实在奇怪,倨傲地由她举着书册,并不接下,眼睛再度打量起她。
  她的裙子不是宫人样式,衣料轻薄流光,必定所值不菲;她绾着一对蝶翅般的双髻,自两鬓垂下的彩色丝绦,随穿廊而过的轻风飘动;她的脸颊没有涂胭脂,却越来越红了,眼睛垂下又抬起,亮晶晶的像是要哭,难道是手臂举酸了?
  他的心便由此一软,一叹接下书册,道:“我并不是要罚你,只是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又是谁家的孩子?”
  她终于露出一笑,笑颜清新可人。只是话音未出,又自她身后跑来一个内臣,喘着气就道:“小娘子让臣好找!怎么一眼不见就跑出来了呢?若是有什么闪失,臣可怎么向太子妃交代?”
  内臣急得眼花缭乱,还不及看清对面的郡王,但这番话已经让他再也没有了与这女孩说话的兴致,冷脸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