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同霞满意地点点头,自袖中取出公主府的玉牌交到鸣珂手中,“去吧,同你的母亲和妹妹见上一见。若有禁卫拦你,就说是替我传话承香殿宫人,德妃娘娘已经知晓。”
  鸣珂跪地双手接过玉牌,连连叩首,来不及站好,便已跌撞着冲出殿外。同霞望着她仓惶如出逃的背影,心中生出几分羡慕,笑着一叹,将目光重新转回赵氏:
  “好了,现在我有足够多的空闲,可以听你讲一讲,你最了如指掌的故事——就从永贞七年,你与太子左庶子崔尚之女,药藏局医师陆铭之妻,崔幸,结识的那日说起。”
  她在这位崔娘子的名字之前加注的两个身份,为赵氏提纲挈领地指明了供述的核心,赵氏不得不领情,正了正身姿,定了定目光,道:“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她的颊上也有一对笑涡。”
  这是同霞曾经猜测但从未求证的事,于今已不是要务,点头接受道:“七郎不也很像你吗?阿煦也与王妃相像。只是这母子天伦之亲,是我母亲帮你得来的。”
  赵氏微微一笑,终于开始了供述:
  “我起初并不知晓你母亲的来历,她入宫便与我分到了一处,都是跟随掖庭花师身后料理杂务。她总是很安静,从不与人多舌,有人问她也只是回避。时日一长,便被说成是性情古怪,对她时有欺凌。我看见了便去替她伸张,因我早年入宫,也算有些根基,胡乱搬出个管事的内监来,便也吓退了那些好事者。”
  扶助弱小倒不像同霞所熟知的赵氏为人,因而一笑:“所以,我母亲就此与你做了金兰姐妹,对你说出了身世?”
  赵氏颔首承认,继续道:“是,我这才知道她比我年长几岁,不仅出身清贵,还嫁了人,与丈夫情深意笃。只可惜一场横祸,家中就剩了她一条孤魂。她坚信那是一场莫大的冤案,元凶就是权倾朝野的高家,是高家蓄意构陷,铲除异己。”
  “因她一家皆是东宫臣属,她自入宫便在心中筹谋如何能去见一见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希望陛下能说动先帝,重理冤案。与我交心后,她知晓我在宫中识人颇多,便托我联络她丈夫生前的一位同僚,便是东宫药藏局医师,胡遂。”
  “当时还是掖庭监的张春与我是同乡,我们一向交好。他时常奔走内宫,打听一个医官不是难事。就从那时,我与胡遂相识。他与陆铭同年为官,出身相似,原本是一对挚友。直到你的外祖父看中了陆铭为婿,却不曾对他加以青眼。”
  这段旧事从胡遂的陈述中听来时,同霞只觉多在遗憾,现在则加了一层怨怼,问道:“这么说,胡遂起初也不愿为我母亲铤而走险,那你又是如何降服他的?”
  赵氏摇头道:“胡遂确实算不得一个忠纯之人,但也并不是不讲人情。就为一点同僚旧情,他还是帮了你母亲一次。借为东宫嫔妃看诊的机会,让你母亲扮作女医相随,在那一二时辰里,她可以
  在东宫自由行走。你母亲很聪慧,顺利见到了陛下。”
  “那一回,你也在,你也见到了陛下。”同霞紧接着道。
  赵氏不可否认,那就是她平庸人生的终结之日,“那时我也是你这般青春的年纪,是想与你母亲有个照应,也是好奇——总之,我与你母亲各有所求,并无矛盾。”
  她似乎没有把话说尽,神色中怀恋与无奈皆有,同霞略感疑惑,道:“从后事看来,我母亲并没有说动陛下,可你倒是平步青云。赵氏,你好手段。”
  赵氏蹙眉看向年轻的公主:“你不是总问我身上是什么香吗?那是饴糖混合兰草制成的香丸,原是你母亲身上携带。与我相熟后她告诉我,因她有一个小字叫做佩兰,陆铭便以此制成香囊相赠,表达爱慕。”
  同霞初知这段隐情,但却早已清楚这香味的线索,正是陆韶传承了父亲的技法,才让赵氏这条深潭之鱼浮上水面。她无须与赵氏说明,平静问道:
  “阿娘是真心相待,连这等隐私都愿意说起。你至今东施效颦,是一直在怀念她吗?”
  赵氏闻言发怔,但不似愧疚,也不似恐惧,半晌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去了东宫,做了陛下的侍女。你母亲又见过陛下几回,却始终没有达成所愿。直到我被册为七品昭训,宠眷在身,便替你母亲打点,将她安插进了要送去先帝驾前侍奉的宫人之中。此后再听闻她的消息,便是胡遂告诉我,她为先帝诞下了十五公主。”
  事情尚未明了时,同霞将宫中张春、罗兴等人一一猜遍,就是不曾去想,这位温良谨慎的赵德妃,正是掖庭出身,在宫人内臣之中颇有人脉;也不曾想到,那一桩桩起伏相连的阴谋,并不是非要后宫掌权者才能办到。
  她摇头自嘲一笑,戏谑般道:“就算到此,你是倾力相助,那后来——令七郎亲近我;用鸣珂姐妹的性命威胁慈静,让她告诉我永贞逆案;将我推给高庶人抚养;将胡遂调任太医署,让他成为我的医官,不断提醒我先天不足,多病不寿,让病痛催化我的仇恨;再利用胡遂探知我与驸马的消息,收买冯贞挑动高琰,指令鸣珂灭口冯贞;等到高氏失势,又适时地利用已经藏身报德寺的慈静伪造了高庶人私行巫术的铁证;就连萧姣的怨恨也被你纳入算计,你豢养的爪牙孙定保,又为你办成了多少好事?这一切,难道都是在帮我的母亲完成遗愿?”
  她所述每一字,赵氏都也听得无比清晰,也因从未有人替她这样细数而心惊失神,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涨成血色:“同霞,我们本可以一直相互扶持下去的。”
  赵氏似乎从未这样唤过她,同霞凝视着她可怖的面孔,只觉人心孔艰,已无法单纯地用言语驳斥。
  但又只能以言辞周旋下去:“扶持?就是叫孙定保接近萧姣的死士窦源,在窦源杀我不成时,补上一支出自折冲府的短箭?就是发觉我向应芳询问掖庭事,知我已经怀疑张春,便用一饼浸了乌头之毒的秋贡紫笋茶,悄悄地了断了他?”
  同霞忽觉气堵,想到赵氏最深恶的一重罪孽,停顿喘息了片刻方才勉力继续:“你最不该动的人,是周肃。”
  赵氏竟忽然笑出声来:“是啊,没有他处心积虑地为你谋划,我们怎能这么快就推倒了高氏的大厦?可若不是窦源的刺杀,叫孙定保后来发现了那片密林的玄机,周肃也不会死。他实在活得太久了,知道得太多了。”
  同霞道:“在我怀疑你之前,他并没有提过你。”
  赵氏微微一愣,道:“你们都是一样的。既察觉了胡遂,步步紧逼,我实在不能坐以待毙。孙定保潜伏皇陵后山,等待陵署杂役运送食水时寻隙投毒——了结他倒是比了结你容易得多。”
  同霞暗暗切齿,以至口中弥散淡淡血腥,不禁轻咳了两声,“也是乌头之毒?”
  赵氏供认不讳:“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年岁,乌头令人麻痹,想来他是梦中死去,并不算十分痛苦。”
  她原本天性应该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同霞叹为观止,摇头道:“可是他在最后一刻,已然猜到是你的手笔,用一方漆盒做了注解——漆盒之漆,七——七郎!”
  赵氏并不知这般细节,双眸一震,“不!不是七郎!”
  同霞不禁耻笑她道:“那自然是指你!可你又在怕什么?你苦心孤诣二十年,做了后宫之首不够,做了宰相姻亲也不够,儿孙安康,儿妇和睦还是不够——不就是想让七郎做你欲望的傀儡吗?”
  冷冷一笑,指着她的鼻尖又道:“若是七郎现在就在这里,你敢对他说,你构陷了他的三姐,利用了他的五妹,谋害了他的长兄——你想要他,做太子吗?!”
  赵氏无言,双臂强撑地面,颓然地闭上了双眼。
  *
  当内廷的问罪尘埃落定,前朝的君王仍未向殿下已因惊惧昏死过去罪臣发落一个相符的结局。他慢慢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了另一个不太好界定罪或不罪的小臣,半晌却如逃避般对第三人发问道:
  “永贞九年,你是太医令,你清楚此人是如何从药藏局调任太医署的吗?”
  永贞九年的太医令,如今的尚药局奉御王昭素昨夜是在公主府捱到了天明,皇帝所问的事正是他心中辗转了整夜的症结。此刻不由看了眼地上的罪臣,暗一闭目,撩袍下跪道:
  “臣与当年的药藏郎陈栩有些旧交,胡遂与陆铭通过朝廷试策初任医师时,臣便听过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二人都颇有天资。永贞九年医官考评之际,臣见他自荐前来,想起陈栩、陆铭皆已不在,心存私情,就应允了他的调任。”
  京中的医署无非有三,尚药局专供天子,药藏局供奉东宫,太医署的职能则最广泛,群臣贵胄、嫔妃官眷皆由太医署医官看疗。皇帝明白这样调动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深以为憾,也深以为惊,缓缓问道:
  “他当真只是自荐?你当年当真没有见过——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