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他当着稚柳便如此断章取义,同霞撇撇嘴,也随他道:“你知道,还不快走?”
  稚柳夹在其中,来回看他夫妻,好笑也尴尬,既已明白同霞的意思,便暂先退出照办去了。
  同霞这才轻哼一声,抬手将榻上的纱帐放下。谁知不及相向合拢,那人竟从间隙钻了进来,俯身便将她嘴唇紧紧封住,缠过半晌方松口道:“你可以见他,却不能想他。”
  同霞心惊未定,抹着唇角,不由骂了句:“无赖!”
  元渡只是满脸得意,振了振两袖,却是转为了正色:“臻臻,我原本也有事要办,我要进宫求见陛下。”
  皇帝近来没有宣召,但也并非禁止他主动求见,同霞拿不准他的想法,问道:“你去了就能见到?才说两旬而已,你又急什么?”
  元渡含笑将她扶回枕上,眼中雪亮,道:“你不是说,陛下有意再给我们赐婚,他看在你的份上,总会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臻臻,事虽不急,也该去打个头阵了。”
  *
  因为接连朝会宴饮,皇帝身体劳乏,本日午膳后就在紫宸殿补眠,谁知这一觉就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时见天色已暗,正待嘱咐陈仲什么,却先听他报说:
  “高学士午间入宫求见,臣不敢搅扰陛下安歇,任由他站在殿外叫人看着也不好,便擅自做主,将他带去了偏殿等候。”
  皇帝原本睡思未清,听到这话不由抬眼:“他怎么来了?”
  陈仲道:“他还是头一回未得宣召自行前来,臣不知缘故。”
  皇帝自然知道高齐光是头一回如此,盯着陈仲,忽而轻哼一笑:“你一点也猜不到,还敢做主留他?陈仲啊陈仲,你这点小心思也敢拿来卖朕人情。”
  皇帝如此判定,或有取笑嘲讽的意思,却绝不是责怪,陈仲心中清明,含笑躬身搀扶皇帝走到前殿御座,仔细奉茶后方又问道:“陛下可是要宣他入见?”
  皇帝坐下安稳吃了几口热茶,这才颔首示意。陈仲领命,顷刻便带了那人进殿。这个特殊的小臣虽然苦等了数个时辰,见到皇帝,仍不疾不徐地完成了礼节。皇帝眼中端量,想起他似乎每次入见都是这般风度,嘴角不禁带出一丝微妙笑意。
  “你是从哪里来?”
  皇帝甫一发问,却不问来由,神色语气也并不含疑惑,元渡略略忖度便从容答道:“回陛下,臣从太平坊明柔长公主府而来。”
  陈仲站立殿侧,即使已经心中有数,也不料他开口就这样直白,暗自一惊,眼睛瞥向皇帝,似乎也有惊讶,良晌才见摇了摇头:
  “朕当初并不想叫你们分离,是小十五执意如此。她想必也已告诉你,朕可以再为你们赐婚,但她仍是不愿。只是你们若长此下去,于礼难合,于她的名声更无利。”
  皇帝这话说得颇是语重心长,全不似威严君父,可元渡却听得懂言下之意,主动解读道:“陛下眷爱之心,公主不愿愧领,臣此生便也随公主意愿。若一朝不慎害了公主名声,臣以死谢罪即可。臣这条性命,早已不能自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他面上只是坦荡,言辞也是全然的平静,皇帝这才后知后觉,此人原本就是一个死士,他不会僭越主人的意志,轻叹了口气,转入正题:“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见朕?”
  元渡拱手一拜,诚恳道:“公主受了风寒,连日未愈,臣是来为公主求医的。只因一直照料公主的医官胡遂不知缘何已失踪多日,公主不喜其他医官,便只是强忍不适。臣劝解无用,想起尚药局的王奉御也曾为公主看诊,公主倒还合意。”
  皇帝虽知同霞告病,却不知胡遂之事,听到此处不由看向陈仲问道:“医官失踪?怎会有此事?”
  医官品阶原本不高,就是领袖尚药局的王昭素也不过五品。胡遂之事再是离奇,实在也无关大政,没有人敢到天子面前多舌。陈仲虽然清楚,也只能将实情回禀一遍,到底结果不明。
  皇帝听来皱了皱眉,问元渡道:“公主府里就无旁人,需要你来求朕?是小十五的主意?”
  元渡道:“是臣自作主张,想为公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对夫妻分而不离,虽知是同霞执拗,可这个小臣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帝倒是一直没有费过心。然而他们终归是一心人,不论是何身份都约束不了他们。身份本也是他们不在乎的东西。
  皇帝忽然有些厌烦,觉得此人比朝堂上那些为一件小事就可以喋喋不休半日的老臣还要令他头疼,终究挥了挥手,指示陈仲道:“让王昭素去为公主看疗,再来报朕。”
  *
  元渡与陈仲一道退出殿外,抬头正见秦非在阶下换班,虽不能交谈,彼此目光交汇,都微微点了点头。
  陈仲知晓他二人的关系,并不去妨碍,嘱咐一个小内侍前去尚药局传话。再待回头,目光一划,似见一个薄瘦的人影躲在前方阑干下,又一溜烟跑了。
  “好像是个路过的宫女。”
  陈仲未及分辨,倒是元渡率先解答,陈仲不由严肃道:“哪里的宫人,这般没规矩!学士可看清她的样貌了?”
  元渡一笑摇头:“不曾,或许就是只野猫呢。”
  数九寒天,野猫竟会乱窜?陈仲不解,也只好不再去管。
  第112章 万物刍狗
  夫妻相对站在铜镜之前, 她替他束带,他为她戴钗,都是默然含笑,都是从容有余。一时事毕, 四目同望镜中, 又同时开口道:
  “你还是个绿衣小吏。”
  “你比从前又好看了。”
  与年余前相同的情形, 他们想起了相同的话语, 音落都不禁一笑。有一两声鸟鸣乍起, 提醒他们, 窗外又到一年孟春。这时节的风力虽尚未柔和,但万象更新已蓄势待发。
  已到合适的时辰,夫妻相携走出郁金堂。看见廊下站立的陆韶与稚柳, 还有一位较先前已经面貌焕新的女子, 同霞安心地点了点头, 暂先向元渡道别:
  “我先去了,但我们可以比一比, 谁先回来。”
  元渡欣然应诺道:“好, 谁先回来, 谁便先置酒备席,虚左相待。”
  *
  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料峭的孟春, 宫人赵氏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在掖庭监张春的带领下来到东宫,成为了皇太子萧平的内殿侍女。她清新的容貌虽不算十分突出,举手投足间,自衣袖裙边散出的淡淡馨香却很快引起了皇太子的垂问。
  她交手低眉,忐忑而羞涩地回复她的主君说:“妾在掖庭时跟随花师学过养花, 最喜兰花,便每以兰花浸泡的水浣衣,这才留了几分兰香在衣上。”
  兰花何其常见,皇太子并不觉得那只是兰香,叫赵氏走近身旁,牵起她的衣袖仔细分辨,从中嗅出一丝熟悉的气味,虽仍难以言说,心意却渐渐沉迷,那只挽袖的手便失控地搂住了她的腰肢……
  多年以后,已是皇帝嫔妃之首的德妃赵氏静坐内宫,忽听侍女呼唤,从深刻的记忆中恍然抬头,吃力一笑:“何事?”
  侍女报道:“明柔长公主来看望娘娘。”
  赵德妃闻言身躯一晃,半晌只是错愕地望着侍女。侍女不解,却未及询问,已见明柔长公主缓缓走来,只好默然退出。
  “我的病好了,就来看看娘娘。听七郎说,娘娘为我的病这一月都焦心如焚。”同霞含笑依偎到德妃身边,执起她的手,触及一片冰凉,微微蹙眉问道:
  “娘娘的脸色不好,莫不是也急病了?”当即招来相随自己的婢女,嘱咐道:“鸣珂,你现在就去传太医署的胡遂过来。”
  鸣珂闻言上前,与德妃缓顿转动的目光相逢,直视不移,只道:“长公主怎么忘了?才刚过来的时候,不是看见胡医官往紫宸殿去了?”
  同霞彻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这矫情的腔调中着落在德妃惨白的面孔上,“那娘娘就只能自己受着了。”她站起身,仍俯视那张面容,缓缓也将那只僵硬的手抬到高处——
  “赵氏,跪下。”
  赵氏狠狠摔落在地的声响轻松越过了长公主冷硬的命令。声响可以传出殿外,却无一人闻声而至。这座承香殿自长公主到来时起,已不再是赵氏的属地。
  也从长公主到来时便明白了自己结局的赵氏,伏地良晌,终于抬起头来,“鸣珂如今已经可以替代你身边的稚柳了?看来,没有枉费我提携她一场。”
  同霞看了看鸣珂,乐意点头,道:“既提携她一场,今日有缘,何不再全她一个家人团聚的愿望——应芳在何处,怎么不见?”
  听到这个名字,安静等候的鸣珂一瞬双拳紧攥,泪如泉涌,只强自咬住牙齿,不敢搅扰长公主的问罪。赵氏见状,嘴角嘴角微微抖动,犹如一个欣然笑意,慷慨道:
  “她在报德寺。我亲手抄了些经文,叫她交给比丘尼慈静,放在佛前供奉,为我的七郎祈福。顺便也可以让慈静见一见她的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