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你不说话, 是要怎么样?”陆韶站在自己房门下,无可奈何问了秦非一句。他忽然回来,叫她有事相商, 但半晌却并不发言。
  秦非两手抓了抓衣摆, 面露窘迫, 反倒像是被叫来的那个,“我……今天是马将军放我回来的, 他说, 今日宫宴, 陛下不会问起我。所以,我就……回来了。”
  陆韶固然不知他在职的缘故,此时说起这些, 却是文不对题,勉强点了点头,想起同霞与她说的那番话,到底一叹:“臻臻已经重新回来了,她不怪你,你也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秦非面色一滞, 抬起了垂避的眼睛,“那么,你呢?”
  陆韶闻言一怔,只觉难堪,磨了半天槽牙,方道:“我不是说了吗?已经无事了,你既回来,安心坐着过节就是。”
  秦非深吸了口气,紧着两掌,忽然却伸手将她两肩扶住,使她正面相对自己,问道:“阿韶,我是问你还怪我吗?”
  他虽然莽撞,也从未有过逾矩举动,陆韶惊了一跳,斥他道:“秦非,你疯了?!”
  秦非并没放手,眼底却在一瞬转红,“阿韶,你不喜欢我,对吗?”
  陆韶喘促的气息由此一顿,不必她苦思,肩上的双手已经脱离,又听他说道:“我知道,我们成婚本来就是假的,只是——我当真了。”
  “秦非……”陆韶不由自主唤他,似仍惊愕,也像不忍。
  秦非摇了摇头,继续道:“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但我不敢。如今也好,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如他来时一般突然,却比来时利落。陆韶白了脸色,惊慌无措,张口欲唤,却已赶不上他的步伐。她失神地站在原地,却忽然想起,他的表白其实并非第一次。
  那一次,她也没有说话。
  *
  夫妻返家的路上,车马游人已渐渐多了起来,不比来时畅通。终于抵达小宅巷口,天已完全暗下。只怕陆韶等得着急,车方停稳,同霞就撇开元渡,自己跳下了车。
  只是她自顾心急,冲出两步,不防就迎头撞上一人。元渡紧随其后,急促间幸而将她稳稳接住——
  “秦非哥哥!”
  元渡被她吓得离魂,顾不得其他,只要去检查她的脑袋。可同霞自己揉着脑袋,视线摇晃却先看见了对面的路人。随她这一声惊呼,元渡也才抬起脸来。
  秦非直愣愣戳在地上,更是惊愕不已,闪烁的眼神在他二人
  面上徘徊,半晌只一低头:“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们就是去寻他的,他这副模样定是又发生了什么,“等等!”同霞脱口叫住他,元渡亦在同时将人拽住:“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秦非执意不肯,也不再开口,与元渡手腕较力,竟难分伯仲。同霞眼见僵持不下,心想陆韶应该不至再怪责他,还是要先问问实情,便叫荀奉协助拦人,示意元渡一眼,向家中跑去。
  甫一进门,倒见稚柳、引绿、舒朱三人都在前院,而引绿、舒朱满面焦灼望着后院方向,却又不敢前去。稚柳稍显镇定,听见门动,回头见是同霞,松了口气便迎来说道:
  “公主可是回来了!小秦公子刚刚回来过,说要同陆娘子说话,我们便避了出来。但一时就走了,我们也没有拦住。”
  元渡尚不知能否拦住,何况是她们,同霞点点头,只询问道:“可听见他们怎么说了?”
  稚柳将她稍稍揽过,方低声道:“似乎是小秦公子询问陆娘子的心意,但娘子没有答应。”
  同霞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药肆的事不过是个引子,他们当真已经不止是假扮的夫妻了。便不再多谈,径直去了后院。陆韶已不在院中,她卧房的小窗又并无亮光,同霞一面忖度,走去门外唤道:“姐姐,是我,你开开门。”
  隔了片时才听见陆韶低沉的声音:“臻臻,你自己回房好吗?或者外头夜市热闹,你们一起去逛逛也好。今天,是姐姐的错。”
  她显然是伤心了,却还顾及自己的处境,同霞一瞬想要推门,抬手却又缩了回去,“没有,我今天很高兴。”
  “高兴就好,只是别忘了吃药。”
  她声音里已带哽咽,同霞心中略觉难过,明白她此刻最需独处,终究只道:“我知道,我听你的话。”
  *
  同霞返回前院,嘱咐了引绿舒朱去陆韶门外看顾,便回了卧房。稚柳明白今夜相聚不成,只有先陪着她,从厨下备好的膳食里拣了几样她喜欢的端到她面前,哄她道:
  “玩月羹,桂花糕,还有蘸了蜜糖的胡饼,是妾同陆娘子一起做的,公主快吃些吧。”
  这几样都是应节的吃食,但逢中秋,不论官民贵贱,就连宫宴上也会预备。同霞一样吃了一口,虽然香甜,仍难愉悦,一手托腮,口中如自语般念叨:
  “元渡说秦非平时不善言辞的,这种时候倒是直率。他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姐姐把元渡当兄长,秦非难道也只能是兄长?”
  稚柳虽不知怎么接她的话,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高学士怎么没随公主一道回来?”
  同霞这才想起还未同她交代,便道:“我们回来正好撞见……”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飞快入室,目光一扫,定在同霞面上,“别动,我看看!”
  他双手夹住自己脸颊,同霞才看清这个人,只好挤着嘴巴道:“嘴疼!”
  果见她额面肌肤完好,元渡这才喘了口气,语带微嗔道:“我若慢一步,就不是嘴疼了,下次还敢乱跑?”
  他这副情状,同霞心中了然,扯住他衣袖一笑,便向稚柳抬了抬眉,待她闭门离去,方问道:“人拦住了?我知道为什么事,秦非问姐姐心意,但姐姐似乎无意。”
  元渡镇日在他二人跟前,竟从未经心此事,闻言一愣,又无奈一叹,“这就难怪了,但他,已经回了皇城卫署。”
  同霞又问道:“那他就一句话也没说?”
  元渡蹙眉道:“我告诉他,你已不介怀那日的事,还去了马将军府上。他自然惊讶,倒也不再与我抗衡。至于阿韶,我不知他们有心,便也与他说偏了。”顿了顿,方又说道:
  “不过,他也同我说了件异事——宫里近日有些风谈,先说是始宁公主年将及笄,驸马人选虽然未定,大约会是太子妃的兄弟,后来又传说这是太子有意执柯。左右是没有凭据,却越传越真。”
  太子与戴家的事情刚刚平息,本就牵涉其中的徐家又紧接着冒出头来,徐家竟会愚笨至此?太子竟会疏漏至此?夫妻相视,皆心知肚明绝无可能。
  然而同霞联想前后诸事,倒是记起一桩关联,便是六月间宫中消夏宴,她偶然听见了萧婵的言谈。其中不乏表露亲近徐妃,欲寻东宫为依仗的意思,又顺带讽刺德妃,最终还不忘贬低同霞几句。
  便将此事简要与元渡说了,揣测道:“萧婵虽然表里不一,却断不至城府深沉。她能被我听见,或在别处又口无遮拦起来,三人成虎,未必不成如今局面。”
  元渡对萧婵的印象,尚只在她主动说起同霞曾为先帝侍疾的隐秘,这时听来不免惊讶,亦气愤,道:“既已成这般情势,便待她自己自食其果。”
  萧婵虽是一个孤女,背后既无朝臣,自己也无恩宠,但到底是皇帝的公主。君父尚在,婚事自轮不上长兄做主。就像他们不会相信传言是真,皇帝也不会认为太子如此愚蠢。
  反而若皇帝留心查问,知道是因萧婵自己的居心,闹出这样扰乱君臣父子礼序的风言,那她希冀改变自己命运的婚事,也是她唯一可以承望的婚事,便会就此葬送。
  同霞想来轻笑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品评。因为这些都是他们不可及,也无法费心的事,还不如专心做自己的营生,“元渡,我已经没事了,我们不要等了,我带你去见阿翁。”
  元渡闻言一怔,明白她所指何事,“阿翁?”
  同霞点点头,告诉他道:“先帝驾前大内官,周肃。”
  *
  萧遮避席走到翠微宫外,独自站在玉阑前已有许久。今年的中秋之月并不可赏,放眼宫灯辉耀,雅乐歌舞处,也是看厌了的无趣。但要返回席间,他又只觉应酬繁琐。怎么都不如意,到底烦躁一叹。
  “今日佳节,怎的倒是一脸不悦?”
  忽有声音在耳后响起,他转身去看,一眼便是一惊,忙行礼道:“臣萧遮拜见太子殿下!”
  萧迁微微一笑,适时地将他托起,又问道:“七郎,你有什么难事吗?”
  皇太子脸色和煦,言语近人,似是平生未见的景象,萧遮难以置信,颤颤垂目道:“回殿下,臣无难事,只是游散至此。”
  萧迁点点头道:“此处又不是朝堂,你这般拘礼做什么?”笑了笑,又道:“我一向听闻你与王妃琴瑟和鸣,何以今日不与王妃相伴?”
  他是一副兄弟闲叙的样子,萧遮毕竟习惯,又听他提起王妃,竟巧戳中他近日心事,暗暗一叹,回道:“王妃才去侍奉母亲了,女眷聚集,臣也不便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