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元渡想不到她是何主张,求问道:“何处?”
  “羽林中郎将马孝常的府上。”
  *
  当日皇帝将秦非归入羽林,又做了马孝常的麾下,其用意不过是令马孝常时时看管于他,所以他二人当职的时辰必是重合。如今秦非状况不明,虽大有可能只是当职,也有可能还是故意不归,或至另有不预的情形,皆未可知。
  同霞便为此多留了一分心,而她现在也无法入宫,元渡更未得宣召,唯一可以查探秦非实情的办法,便由元渡去马孝常家中,以众所周知的舅郎身份,询问妹夫的情形。
  中秋之日,宫城中有御宴,京城内也开放了夜禁。向晚的时辰,自昭行坊去往永宁坊的沿途,陆续已有各色铺面摆开,游人尚且不多,但今夜的热闹辉煌已足可想见。
  “等下了事回去吃了饭,我们就自己出来逛,好不好?”
  同霞与元渡同行,偶有几次撩开车帘观望,倒是被他误解,笑道:“我不要,和你一起,万一叫人认出来,那不是坏了我的名声?若再传到陛下耳内,又不放我在外头撒野了,把我关在宫里,怎么办?”
  她还是这口说辞,元渡思想目下情势,却无心与她说笑,轻叹道:“你帮了太子,虽可算是举手之劳,却是与陛下挑衅得来,自损而已。你就不怕,他当时便不让你走……”
  同霞一手将他嘴巴捂住,反问道:“我怎么自损了?除了卖给太子一个人情,还帮了你一把,就算是帮我自己了——如今除了我,也不会有别的小娘子缠着你了吧?”
  元渡微微皱眉,将她并没用力的手掌握下,顺势将她整个身躯带入怀中,“你就是自损。”
  时机也不及同霞再说,马车恰好停了下来,便听荀奉在外禀道:“前面就是马将军家了。”
  马孝常是天子近臣,时时须听天子传唤,他家府宅何处,同霞从前就在皇帝处听见过。她虽不好露面,此刻也不免从窗中好奇探看。却见门首狭窄,连门漆都已斑驳,写着“马宅”两字的门额也是饱受风雨的样子。
  “羽林中郎将好歹领四品衔,他倒是清简。”
  元渡同她所见,亦有同感,为她拢了拢氅衣,交代道:“今日有宫宴,马将军未必在家,我去去就来。”
  同霞自然点头,等他下去,便叫荀奉驾车去了街前转角等候。适逢一条横街彩灯初上,缤纷炫目。只是远望天际却积压了几道浮云,一轮玉盘隐没其后,光华大减。
  难道今年中秋无月可赏?
  她无聊地想来,目光缓缓收回,垂至车前,忽然一顿:道旁恰是一个贩卖儿弄的摊铺,一个孩子立在前头殷殷注目,大约垂髫年纪,虽然左右不见他父母,身上穿戴却还整洁。
  打量片时,她心中略觉担忧,便下了车,想去一问。荀奉见她行动,恐有疏失,忙阻拦问道:“公主要去哪里?公子还没有回来,臣……”
  “市井街巷哪来的公主?”同霞挤他一眼,作噤声状,便从他身侧绕了过去。荀奉实则是第一次单独侍应同霞,生疏紧张,满脸涨红,只有默默跟了上去。
  同霞其实也不善与小儿亲近,怕惊了他,想起就买一个玩意送给他,摸到身上却又没带银钱,索性拔了头上一枚金钿递给摊主。首饰贵重,摊主自然两眼放光,只由她随意拿取,但她细细看来,就挑了一只体态圆胖的瓦狗。
  她在孩子身侧蹲下来,扯了扯他的小手,便将瓦狗塞了进去,柔声轻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阿娘呢?”
  孩子看得入迷,这才慢慢转过眼睛,将瓦狗举到胸前,歪着头好奇道:“这是送给我的吗?娘子你是谁?”
  同霞选这瓦狗,便是因这孩子也是脸儿圆圆,一样可爱,谁知一说话,声音更是软糯,心中愈加喜爱,回道:“我也是来买玩意的,你还喜欢什么?自己去拿。”
  孩子看了看瓦狗,又举目看向摊上,半晌却将瓦狗还给了同霞,低头嗫嚅道:“娘子,我能不能要那朵花?”
  “花?”同霞不解,向铺上寻看,也不见什么花,忽一抬头,看见摊主手里还在盘弄她的金钿,霎时就明白了。只是这孩子本为儿弄吸引,为何又喜欢上首饰?虽然年小,到底是个男孩。
  便问他道:“你要金钿做什么?你不喜欢小狗吗?”
  孩子舔了舔嘴唇,道:“金钿可以给阿娘,小狗我下次再要吧。”
  同
  霞不由一愣,心想喜欢儿弄是孩童天性,他应该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却有克制取舍之心,必定是家中有何缘故。便又从头上拆下两枚花钿,一并那只瓦狗都送到了他手里,问道:
  “今日可是你阿娘生辰?”
  孩子看着两手满塞的东西,面色都亮起一层,晃着脑袋道:“阿娘病了,总说自己很丑,她戴上花就好看了,病也会好的!”
  同霞心中震颤,半晌不能再言,恰逢一仆妇模样的人焦急寻来,将孩子一把抱起,这才回过神来。待要起身,猛觉眼前一黑,腿上也软了,身躯将倾,跌入一人怀中。
  “你回来了?没事,蹲太久了。”看清来人面孔,同霞歉意一笑,仍欲询问孩子的事,却见那仆妇发现孩子手持之物,正要退还,便又推了回去,道:
  “叫他拿着吧,小小年纪却有孝心,说是要送给他母亲的。不过,他母亲病得严重吗?”
  仆妇连声致谢感激,看看孩子忽然红了眼眶,正难言时又听远处有人呼唤,顾不得急匆匆便走了。倒是那孩子,趴在妇人肩头咧嘴一笑,又向同霞摇了摇手。
  “臻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元渡默默搀扶她至此,终于才开口,“我们回家,好不好?”
  同霞缓缓转过脸,目光仍显凝滞,“你都看见了?”
  元渡点头一叹,抚了抚她发髻上因拔出金钿而带乱的发丝,“那孩子的母亲得了你的钿花,一定会好起来的。”
  同霞向他怀中倚去,不知缘何,喃喃说道:“对不起。”
  元渡眉心陡然一折,不再迟延,抱起她上了马车,便指令荀奉启程返回,又将车内一盏小灯挂了起来。同霞见他似乎有些愠色,心有所感,一只手慢慢摸到了他衣角:
  “你见到马孝常了?”
  元渡倒是如常回答:“他家门奴说他尚在宫中当职,但此人倒是知道秦非,说他先前随马将军回来过一次。”
  同霞不觉稀奇,盯着他的眼睛,却莫名心虚:“嗯……那看来,秦非也当是在宫里,不算白来,回去好同姐姐说的。”
  元渡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忽然又道:“我出来时,还看见一个人。”
  同霞才想收回的手一下顿住,“谁啊?”
  元渡道:“就是,那个爱投你所好的——小外甥。”
  他语调奇怪,难道刚刚脸上愠色竟是为偶遇白延依木?可这个时辰,白延依木身为西慈王子,不是应该往宫中赴宴去吗?此地距离宫城还是有些远的。
  诸多疑惑在脑子里转过一遍,皆不得其解,她只好虚心发问:“他认识你吗?你与他说话了?说了什么?”
  元渡直直看她,看了半晌,竟朗声一笑,凑近她身前道:“若是心虚,那日就别收他的糖。”抬手顺着她鼻梁一刮,又道:“我只是看到他从马家门前过去。他骑在马上,走得有些急。”
  他前头装得太像,同霞还以为是取笑,心口刚一松,他又来真的,此刻只觉气堵,推他一把道:“你这个人真是可恶!”
  元渡不以为意,将她这双毫无对峙之力的手一掌按下,便以双唇封住了她的口,许久才放过,“臻臻,那孩子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同霞早已平静,知道他原是为她分心,无言以对,点了点头。
  元渡这才一叹,重新抱她入怀,夫妻半晌只是静静相依。
  他手臂从腰后揽过,掌心恰好覆在自己小腹。秋日衣料不算单薄,同霞却能分明地感受到阵阵温热,身躯不禁微微一颤。
  元渡察觉问道:“冷吗?”
  同霞暗暗咬唇,只是摇头,想起一事,另道:“就是奇怪,白延依木身为外使,应是下榻在鸿胪寺所辖的四方馆。四方馆就在皇城边上,他怎么临近宫宴,反倒跑得这么远?”
  元渡却还不及多想,道:“兴许是拜会同窗?这永宁坊虽远了些,如马将军这般的官宦门户,也有不少。”
  他似乎很熟悉的样子,同霞刚刚来时倒没有听他多提,“你以前也来逛过?”
  元渡道:“从前在弘文馆时,有两个同僚的家宅都在永宁坊。”顿了顿,又道:“对了,蒋用府上也距此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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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月底就会大结局啦,本章起进入最后关键阶段!
  第98章 江风引雨
  其实白日的天气尚算晴朗, 不知为何,将到赏月佳时,反而起了层层积云,不至落雨, 却把月色几乎遮蔽。小宅后院的席面早已摆设完毕, 菜肴却迟迟不曾端上, 是因为外出者尚未归来, 而归来者的面色也如天上云月, 晦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