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臣,有事。臣刚才不仅给雨浇透了,还不慎滑到那潭子里去了,虽然是夏天,但潭水冰冷刺骨,臣都冻僵了,难以挣扎,差一点就放弃了。”顿了顿,又咳了几声,大喘了口气方继续道:
  “可臣转念一想,今日若死在这里,长公主岂不是百口莫辩?毕竟如今尽人皆知,长公主是不愿与臣离婚的,那臣出现在这里,旁人定会议论是臣与长公主相约私会。于是臣才奋力求生,耗尽气力爬了上来,所以现在筋疲力尽,再也走不动了。”
  他只说淋雨落水也罢,同霞还有五分相信,但言多必失从来都是真理,一笑道:
  “既然学士这样为本公主着想,本公主也不能亏待了你。马棚里的马都是上等骑乘马,你随便挑一匹……”
  然而不待她说完,此人竟忽然倾倒过来。她猝不及防,全无接应,只看他直直从身畔划过,摔落在地。
  “高齐光?高——元渡?!”
  *
  陈仲在紫宸殿外徘徊,似有些事要禀告,却也急不过殿内君臣议政。旁边一年轻内臣见状已久,生出些讨巧心思,想上前奉承几句。然而才要迈步,忽闻殿内众臣告退,吓得又退了回去。
  陈仲全然不觉,见中书令戴渊,同平章事裴昂等一干朝堂肱骨走出来,便与他们一一致礼。众臣也知他是天子亲臣,一向礼重,寒暄致意,这才远去。
  陈仲终于入殿,正待端量皇帝脸色行事,却先听皇帝发问道:“你去哪里了?有什么要事?”
  皇帝语气倒还和缓,方才离去的众臣也都神色泰然,陈仲心中有了底,躬身上前,赔笑道:
  “陛下圣明,天下清平,并无什么大事,只是——臣听闻安喜长公主今早忽然出城去了。”
  皇帝才将茶端到嘴边,闻言微微皱眉,看他两眼,到底先将茶饮了,缓缓才道:“听闻?”轻哼一声,又道:“朕看你是故意的。说吧,怎么回事?”
  陈仲说道:“臣也不知缘故,就知道长公主的红锦车从太平坊一路南行出了城。长公主素来怕热,早前在南英山附近修建了一座别宅为避暑之用,想必是去那里了。”
  她先是入宫,再又出城,两样举动相悖,定然有所关联,皇帝思来说道:“那你就没有去问问德妃?”
  陈仲自然知道德妃向着长公主,许王府又是近水楼台,但只如实说道:“臣一得知消息就先来禀告陛下,但娘娘如今多事,臣也不敢随意动问。臣早一时还遇见娘娘,说有件急事不知怎样向陛下开口,托臣寻机会问一问陛下。”
  要皇帝开口自然不是小事,可德妃先知,又不外乎是命妇女眷的事,皇帝稀奇道:“又是何事?”
  陈仲道:“东平郡主之女昨夜乘车出游,谁知车轭忽然断裂,致使摔伤了面颊。东平
  郡主焦急不已,知晓尚药局的王奉御颇善治疗外伤,就求到了娘娘这里。但娘娘也知,没有陛下允准,无人可动用尚药局医官,所以左右为难。”
  东平郡主虽是皇帝四妹,自来也不亲近,况且性情跋扈,屡遭贬斥,不过是为圣寿才宽容她一家返京。却不想又闹出这等不知分寸的事,皇帝听来就露出嫌恶之色,沉声道:
  “叫德妃不必理会!”
  *
  因为突袭的一场暴雨,本就清凉的山间,入夜之后就变得几分清寒,就像是初秋。透窗吹进室内的风,夹带微微的草腥气,扑人面上,略感湿重,这又纯粹是夏天了。
  同霞心中思虑清明,就如同能够细微地分辨此刻的风气。
  她推门走进安置那人的屋舍,他就平躺在榻上,睡得安稳,面色也沉稳。便又缓缓靠近,替他牵了牵身上覆盖的薄毯,双手就搭在他胸膛未离,然后忽抬,猛落——
  “元渡!元渡!”
  她每喊一声便重捶一次,两下就激得此人胸肋震荡,弹跳起来,两只眼珠如要滚脱出来,大张着嘴,却不能一言。她对此感到满意,淡笑退后,从容开场:
  “醒了就好,差点埋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叫李固去通知荀奉了,他很快就会来接你。”
  元渡惊魂甫定,仍微有喘气,恢复灵活的眼珠上下转看,最后定在自己身上,抚着衣襟,道:“臣这衣服,是长公主替臣换的么?”
  同霞冷冷一笑,“李固。”
  他裹紧了嘴唇,似乎为失策而尴尬,半晌却起身下榻,整理了衣衫向她走近。她难猜这个举动,不自然地退后,阻止道: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真当我拿你没有办法?!”
  他果然停步,却屈膝跪了下去:“臣不闹了,臣现在就好好说话!”
  同霞心中一惊,推想他诸般戏弄,就算此时一脸正色,也不敢轻信,“现在这里就剩你我与稚柳三人,我要她过来陪我,算是做个见证。”
  她只想多一人在场,他便不会再乱缠。然而才要出门,他却跪行追来,拽住了她一片裙角,眼中满含深重的祈求:
  “不能叫她!因为臣要说的事,与她有关。”
  *
  一立一跪的姿态,因他笃定不断的讲述而维持了足有两三刻。她也因为无法言喻的震惊,不知怎样结束这样的荒唐。直至室内又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她无可选择,终于打破:
  “冯氏之死另有真凶,我信。永贞七年检举崔氏的奏章非高氏所为,我亦信。这两件事或就是一个源头,我也觉得有理——但稚柳,绝无可能是细作!”
  元渡将半年前后的所见所知一无遗漏地向她坦陈,也料到唯有稚柳身份一项,不会轻易令她点头,平和又道:“那长公主可说得清她的来历吗?她也像李固兄弟一样,能查得清父祖家状吗?”
  同霞确实没有多谈过稚柳的来历,不过是从前骗他时,将稚柳也说成了永贞七年的遗孤,仍一笑道:“她是宫人出身,年幼入宫,十三岁到我身边侍奉,自然与李固他们不一样。”
  元渡一叹道:“那长公主便是说不清了。”
  他并不是要逼迫自己认同的态度,同霞亦无谓去争辩,“你起来吧。”
  元渡却也依从,只是久跪膝麻,不甚利落,一气起身不成,第二次撑着墙面才缓缓站直,抬头一看同霞,闷闷道:“臣这次不是装的。”
  同霞并没问他,不过冷眼旁观,无奈转去茶案前坐下,只谈正事:“你说了这么多,又做到这个地步,一定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对吗?”
  元渡欣然一笑,点了点头:“长公主先是悄然入宫,昨夜为郑氏欺侮也不争辩,今天又乘红锦车出城,都不过是蓄意示弱,以退为进。而长公主入宫那日,臣最先看见长公主,是在东宫的宫门外,长公主特地选在圣寿之日,是去见高奉仪了吧?”
  他犹如诵念诗赋一般,洋洋得意,同霞只觉他十分饶舌,皱眉道:“我不是要奖赏你。”
  元渡抿紧了嘴唇,挤出一笑,缓了缓方继续道:“臣是说,长公主意欲重获陛下欢心,是与臣一样,想要解从前未解之惑。”
  同霞大方地认同道:“陛下留你与秦非在身边,我想也不单是为忌惮你们的身份——元渡,我可以和你合作,但仅此而已。”
  元渡眼中闪过惊诧,迟滞一时,问道:“长公主还知道了什么?”
  同霞深深吸了口气,正视他道:“你听说过先帝的二皇子宋王吗?他是为高氏毒杀而亡,所用的毒药就是蟾酥。”
  元渡早已明白这环环相扣的旧事还有他无法想象的深远,但仅听同霞勾勒出的寥寥数笔,仍不免有震魂慑魄之感。
  同霞只是继续为他描摹完整:“高氏并非祸首,永贞七年也不是起源,但不论有多少谜题未解,万流总归一源。”
  元渡以颇为复杂的眼神注目于她,良晌走近,又于她身前跪坐下去,“嗯,万流总归一源。”他以温柔又笃定的音调重复了她的话。
  同霞却觉得这样的神色很熟悉,不仅因他如刻的眉目曾是枕畔抬眼可见的景致,“你起来!”她偏过脸,欲推窗透气,伸手却还差半分,索性起身绕回门前。
  “臻臻!”他认为她要走了,脱口叫住她。
  同霞为这突然的呼唤深深咬住下唇,却又听他道:“那日茶肆小工与你搭讪,我便已经看见你了。原也不想惊动你,可你实在贪凉,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同霞至今不察这层缘故,亦不料他在此时说起,慢慢回头,四目相接却又折返,捏了捏手掌,终究推开了房门,“既然是要合作,稚柳之事,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仍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完便快步离去。元渡追出数步,到底站住,就在廊下目送她一道孤影。
  夜已深沉,天上平静漆黑,忽然却有一道微月钩破天幕,斜出云隙。淡黄的月光从裂隙中洒下,整片天空都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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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稚柳:你们夫妻吵架拿我开刀??
  元渡:我的茶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