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稚柳不曾深究,忖度说道:“这是有些奇怪,但东平郡主被降位离京,大约这车驾也有两年未用了,所以失修。”顿了顿,又笑道:
  “但不论是东平郡主还是郑氏,按制都不得使用公主车驾,此一事若查究起来,又是一项罪过。”
  同霞自然知晓这罪过,就是她今日使用红锦车,也还是受了郑氏的启发。而郑氏跌车之事宣扬开来,又无疑是,对她的助益。
  “嗯。”她只是轻应了声。
  *
  车驾平缓行驶,午后方到达南英山下。同霞睡了一时,此刻伸展四肢,只觉头脑清爽,不等稚柳,先自跃下车去。郁郁青山,穆穆清风,此地早已是别样人间。
  然而转眼四顾,却忽然发现宅邸门前的碧水潭畔,有人支起了一个草棚,正坐于棚下垂钓。虽说她并没圈地私占,不许闲杂靠近,但此处远离村社,又无特别胜景,一向也不见游人。
  “公主先进去吧,我叫李固去问问那人。”稚柳也见这情形,只以同霞安危为先。
  同霞未置可否,又站立看了片时,那垂钓者虽是背对,身着深色布衣,不知为何却有些熟悉,“不用问了,他既然在人门前垂钓,也不遮掩,必是寻常百姓,何苦惊扰?”
  稚柳只好听从,仍引她进院门,只是主仆三人才一转身,却骤然听道:“长公主留步!”
  同霞即刻心中一震,李固稚柳虽回头看去,望见这人面孔,也顿然失措。只能由他的声息步步迫近:
  “臣高齐光拜见长公主!”
  同霞暗自切齿,万难地缓缓转身,此人衣袖裤脚皆高高挽起,一副寻常百姓劳作的样子,可面貌却只像一个狂徒,笑得可恶,“高学士不用伴驾么?此地离皇城,快马也须一二时辰,若是陛下忽然宣召,学士何以应对?”
  元渡直直回道:“那臣便不应召了。”
  同霞被他一堵,想起日前永春门的情形,羞愤交加,向李固下令道:“看着他,不许他进来!”说罢便快步入院,径自往寝屋走去。
  稚柳自然跟随同霞,李固虽不敢违抗,但横阻门前,面面相觑,也颇尴尬:“高……高学士还是请回吧!公主不想见你。”
  元渡却没有硬闯的意思,和善一笑,倒向李固一拱手:“那就烦你代为传一句话给公主——昨夜之事,臣办得可令公主满意?”
  *
  昨夜的事果真不是偶然,他竟一路跟着她。
  就因为她没有赴约?
  永春门前他附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邀她次日到怀贞坊第五横街东首的一座宅院相见。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却已发觉她的行动,还以大方的应和向她自荐。
  “他走了么?”沉默半晌,同霞无奈又问李固。
  李固难堪地瞥了眼稚柳,如实道:“高学士又回草棚去了,臣……臣不好对他……那臣现在去叫他走?”
  同霞知道多此一问,摇了摇头,“随他去,我们大可闭门不出,他又能捱几日?你也不必守着,回房歇着吧。”
  李固这才大松了口气,只觉若是真叫他去处置,他也难办,动嘴肯定说不过,动粗……更不至于。
  看李固出了门,同霞与稚柳的目光同时望到彼此,一苦笑,一羞惭。稚柳原本有些思量,此刻不禁吐露道:
  “公主其实早就见过他了吧?那枚白玉环是丢在他那里了?”
  她虽然知心灵慧,同霞也不料她猜得这样清楚,一叹,便将前后缘故都说了一遍,又发泄道:
  “他这个人一向难缠,若是能叫他离开京城就好了!”
  稚柳细细看她,虽是一副急欲摆脱的腔调,却不算怨愤恨极,又思量他二人从前种种情形,这话说得就更像是赌气了,一笑道:“公主哪里不知,他为何不能离开京城?”
  “我……”同霞面露羞惭,双手紧攀着榻沿,悻悻偏过脸去,“繁京那么大,就这处有水有鱼?!”
  稚柳愈觉好笑,低头掩口,不忍对她笑出声来。
  *
  李固虽未再去看守院门,回房闲来无事,还是走到廊庑间向外观望。此处屋舍依据山势而建,本是居高临下,远可见官道来者,近则更是一览无余——
  那位高学士似乎真是来垂钓的,近一个时辰,纹丝不动。
  所以,也没见他钓上一条鱼来。
  “你看出什么名堂了?”稚柳从同霞房中出来,远远便见他看得饶有兴致。
  李固这才发现她已走到身侧,顺手牵过她,问道:“公主怎么样了?”
  稚柳舒了口气,蹙眉一笑:“她说是要睡觉,叫我也去睡觉,我只能出来了。”
  李固也知道同霞的脾气,只想稚柳照看同霞起居,日夜不辍,比他辛苦得多,便也劝道:“那你就去睡上一时,我看着,有事我再叫你。”
  稚柳含羞垂目,正想说要与他一起,忽然天鼓轰鸣,二人俱是一惊,抬头望天,竟是黑云翻涌,气势汹汹。于是再顾不得其他,双双向同霞的屋舍跑去。
  不待到达,猛雨倒川而下,瞬间在连廊一道的檐下形成浑浊的雨帘,再是居高临下,也什么都望不见了。
  然而夫妻才刚站定,同霞却先从门内跳出来,面带惊惶,似为暴雨惊吓,又像是不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
  “真是,好急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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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元渡: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喜不喜欢?
  同霞:狗是真的狗啊
  元渡:我不管,你就是口是心非!
  第78章 断云出月
  檐下蹦进来的雨水夹带尘泥的污渍打湿了裙角, 同霞将手伸向雨帘,水势如瀑,冲得指尖相撞,“山中气候多变, 又是夏天, 不稀奇。”她无端自语一句, 转身又回了房中。
  稚柳二人从头至尾不曾一语, 此刻不过相视无奈一叹。稚柳随入房中, 也不言其他, 捧出一身干净衣裙,劝她道:
  “公主的裙子脏了,换一换吧?”
  同霞站在内外室相隔的围屏前, 不进不退, 手提着裙边抖了抖, 就道:“夏天还怕这点雨?一阵过去也就停了。”
  稚柳不知雨停不停和换不换脏衣裳有什么关系,或者她只是无心之失, 毕竟如此猛雨, 也有人不止是弄脏了衣裳, 便忍笑道:
  “妾的意思是,换身干净衣裳才睡得舒服,公主不是才说要睡觉的么?雷雨一阵过去, 就安静了。”
  同霞瞥她一眼,敏觉地发现了她残留唇边的笑意,心中不服,却说不出口,走去窗边小案一坐,撑腮道:“我现在不想睡了, 我要吃东西。”
  “好,要吃什么?”稚柳顺从她道。
  “有什么吃什么,都端上来。”
  稚柳点了点头,将手中衣裙暂放坐榻,推门往后厨而去。
  说了两三句话的工夫,雨声似乎已经减弱,同霞又看了看屋门,继而抬手拨开了一条窗缝——
  雨帘确实不如先前稠密,迟疑间又变得小些了,但她的位置正被院门挡住视线,便又站起来,仍不够,又索性踩在了小案上,这才终于能望见……
  不见了!草棚的棚顶已被冲塌,徒留支撑四角的细木,而人,全无踪影。
  他掉进水潭里了?那他懂不懂水性?!
  她脑中霎时只作空白,再未耽搁一刻,奔向屋外。
  李固并未远离,忽见她出来,还不及一问,她又直往雨里冲,万不得已将人拉回,急切道:“公主要干什么去?”
  同霞慌张失神,险咬了自己舌头,颤颤道:“我……你!你快去看看,他好像……他好像没有了!”
  她像是要哭,李固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随即转向院门奔去。同霞腿脚已软,扶着阑干勉强下了两层台阶,眼睛紧盯着李固身影。然而,李固打开院门的那一瞬,门下赫然就站着那人。
  不知该说雨势颇通人情,还是该怪雨势颇令人难堪,就在此时此刻,竟然停了。
  青山碧水,分明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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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没有长久对峙,同霞稳步走去,像是终于要接见那人,却在两步之外先扶住了李固的手臂,歉然道:
  “对不起,是我失察,你快回去换身衣裳。”
  李固也知此情尴尬,暗瞥了眼门下,默默走开。同霞目送他回房,自己却并无要走的意思,主动转回来,淡淡开场:
  “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雨已停了半刻,元渡浑身犹在淌水,鬓边一注,额前一注,时而滑过,交汇于鼻侧,又滑到口角、项上。他依据这漫长的流程,亦才迟迟开口:
  “臣多谢长公主容臣檐下避雨。”
  同霞轻叹一声,抬手放在门上,“你不想说,我也无意知晓。”淡淡一笑,又道:
  “我叫李固去找你,只是怕你死在我门前,会连累我的名声。现在你既然无事,就请自便吧。”
  元渡抿了抿唇上的水珠,看了眼她的手,忽然垂首闷闷咳了两声,也将手扶在门上,低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