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听闻高都尉在找我。”众人惊慌喧哗间,只见一人一马自嘉元仓门缓缓走来,手中正握着一张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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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已过,时近四更。
  萧迁负手立在阁中,略略仰面,闭目已久,忽然道:“所谓高氏谋逆,不过是高齐光的欲加之罪,你们就不怕陛下查究原委,你们自己反遭灭顶?”
  秦非既已将实情托出,并无半点惧色,道:“若苍天无眼,臣等二十年前就已身死,既然命不该绝,就说明,是高氏该遭报应了。”摇头一笑,又道:
  “臣曾听高懋亲口说过,等大王做了太子,他就是东宫卫率。此等妄揣天心的言论,他在折冲营中也信口说过不少。他又时常嗜酒应酬,难道就不会酒醉失言?这些事细问起来,恐怕已不是秘密,若为陛下所知,又岂不陷大王于死地?大王若不先发制人,前途尽毁!”
  萧迁脸色变得冷青,愤恨道:“住口!”
  秦非退后一步,略拱了拱手,却又道:“大王,高氏并非没有一丝悖逆之行——长公主为高氏毒害,失去腹中孩子,至今生死徘徊,大王据此入宫,陛下难道会不见?”
  萧迁直直看着他,眼中怒意似有消退,缓而转向门外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杜赞在外答道:“回大王,刚过四更。”
  萧迁不再理会秦非,自己整理冠带,重披外氅,走出了阁中。
  杜赞见他出来,上前应承道:“臣这就叫人去备马。”
  萧迁轻轻点头,跨出几步又停下,转头嘱咐道:“约束好府里的人,传话各院不许随意外出。”顿了顿,又问道:
  “慈儿怎么样了?”
  杜赞鲜少听到萧迁直唤王妃闺名,愣了愣方道:“王妃的病已经好了许多,连夜都能安睡,此刻应该还没有醒。”
  萧迁安心道:“太冷了,给她阁中多添一个暖炉。”
  杜赞正要应答,又见他肃然望着自己,告诫道:“今夜的事,我回来之前若敢叫她听见一个字,你就去领死吧!”
  杜赞伏跪在地,不敢抬头,直至人已远去,身后秦非倚在门框前,抬着下巴撩拨他道:
  “杜内官,起来吧,末将也想吃些酒菜暖暖身子呢。”
  他口中粗气将正对其下的一块积雪吹融了一个小坑,口鼻皆埋在其中,早已失了知觉。
  *
  天子正寝含凉殿,才过寅时初刻,大内官陈仲便匆匆进到内殿,唤起了尚在睡梦中的皇帝。皇帝缓缓坐起,知晓时辰,揉了揉眉心,道:
  “今日不过常朝,不到五鼓,你急什么?”
  陈仲为皇帝披上一件外袍,随即跪在皇帝膝前,告道:“陛下,监门卫士来报,肃王在宫门外求见!”
  皇帝这才看清陈仲复杂的脸色,清醒过来,心中略觉不安,问道:“他不必朝参,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陈仲竟冒出满额冷汗,够到皇帝耳畔诉说了情由。皇帝面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成一片苍白,身躯一沉,险些栽倒。陈仲自然紧紧扶住,替皇帝拍抚后背,进言道:
  “陛下欲明此事真伪,何不传肃王一见?再等下去,朝参的百僚就会陆续抵达宫门,若是撞见……恐怕不好哇!”
  皇帝大喘了几口气,勉强镇定,思索道:“他是一个人来的?”
  陈仲颔首道:“正是。”
  皇帝缓缓点头,忽起身道:“你去把他带过来!”又指令道:“传旨下去,今日免朝——叫杨先道也来见朕!”
  杨先道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一向负责繁京的昼夜巡警,但有风吹草动,他必率先知晓。陈仲明白其中的分量,转去前,不禁抹了把脸颊挂下的汗珠。
  *
  未到开启宫门的时辰,萧迁在宫墙边等候了两三刻,终于看见是陈仲前来接引。他却也不敢多问,一路默然。虽然严寒,也已无心知觉,待到含凉殿外,恍然抬头,才见大雪已经停了。
  但天色仍是黑暗,与他子夜醒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皇帝已更衣来至正殿,见他进门,不必他行礼,直接叫他近前问话道:“朕问你,小十五现在究竟如何?高懋领兵占据了嘉元仓,可是真?!这几件事,又为何是你来告诉朕?”
  萧迁沉沉跪地,以垂放身侧的手暗中狠掐两股,笃然答道:“回陛下,是高齐光来臣府上报知此事,臣不胜惶恐,未及探望小姑姑就入宫了。只知她中毒小产,危在旦夕。高齐光怕高琰也不会让他活过今夜,冒死过来,一为请臣禀告陛下,也是求臣请动医官,救治姑母。”
  皇帝沉思片刻,叫来陈仲传旨尚药局医官赶去公主府,目光再回到萧迁脸上,仍不见明朗:“嘉元仓之事,仅凭高齐光一人之言,你何敢断定是真,就敢为他入宫?!难道你已去查实了?”
  萧迁喉咙咽了咽,道:“臣不敢犯夜冒行,更不敢擅涉军事。”从腰间摸出一枚禁军身牌,双手呈举,又道:
  “高齐光的妹夫秦非,前由高琰自甘州军中调至折冲府,任骑兵校尉,属高懋麾下。正是他趁乱逃出,先报知了高齐光,二人一同来臣府上。臣也防备万一,只叫高齐光回去照看姑母,未放秦非离开。”
  此等下级武官的任职事,皇帝自然并不清楚。正默然间,方才去传医官的陈仲又匆忙入内,贴近皇帝身侧低声禀事。萧迁见状,主动低头回避,却不料皇帝突起一声暴怒:
  “乱臣贼子!”
  *
  嫡母为生母新做的一方灵牌果然精致贵重,高惑跪在祠堂中满眼看来,这偏设于一隅的庶夫人牌位,竟比高氏历代先祖的牌位还要显眼。他依从嫡母之言而来,听完了嫡母最后的叙旧,却并没加深记忆中生母在世时的印象。
  他像惩罚自己般一夜没有离去,将一张张从小就已熟知的先祖牌位,不知又看过几遍,然而脑中始终回荡不息的,只是元渡长驱直入的慷慨赠言——
  “你的父亲不明真相就想杀了我,是因为他知道如今的高家再担不起任何的风险。他将冯氏的进退算得周全,却不可能想到公主会亲自去你家,见了你的母亲,吃了你家的茶!”
  “因我无意发现高氏竟妄图悖逆,你父亲便想杀人灭口。公主原本不知,顾念皇后抚育之情,为近日事端,好意登门宽慰你的母亲,却被误认知情,遭你母亲痛下杀手。”
  “你什么都做不了了,因为不出今夜,你哥哥就会带领他在折冲府笼络的死士占据嘉元仓,坐实了高氏拥兵造反的罪证——如此天衣无缝的灭族之罪,今时今日也该轮到你们高家了。”
  “但你千万不要认为,你就可以置身事外——是你告诉公主,一瓶之量的蟾酥粉可以令人速死,你手上沾着公主的血,你和你的父祖一样罪大恶极!就算公主始终是想留你一条命,可我,不会放过你!”
  ……
  他在高氏的祠堂想起这些,祖先若有所感,便是他此生最佳的祭奠了。他笑了笑,心满意足。
  “二公子不好了!二公子!”
  家奴惊惶的报信声在天明之际传来,他端然起身,整理衣冠,只是平静应和:“怎么了?”
  家奴扑跪他脚下,哭诉道:“外头一下子来了好多金吾兵,把咱们府上都围了起来!”
  高惑点点头,最后回首看了一眼祖先牌位,洒然离去。风雪已停,但不知何时还会再下。若再下时,他应该已不知冷暖了。
  前庭门楼间果然已是刀剑悬顶。但他尚且腰金衣紫的父亲仍在与重甲在身的金吾将军对峙,高声驳问道:
  “杨将军,陛下怎会如此?老臣要面见陛下!”
  这位杨将军大约昨日还在与父亲寒暄
  问候,此刻却并不想理他。高惑似有不忍,也有不堪,快步上前,跪地道:
  “父亲,认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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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高惑: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大家
  第66章 茕茕白兔
  解禁的晨鼓仍在固定的时辰传遍都城。
  皇城大门开启, 本该列队朝参的京师百僚却都站在了两侧道旁,一个个敛声屏息,面色青白地望着开入城门的一支金吾军队,除去甲胄卫士, 其中尚有已作囚徒的高氏一族。
  是皇后家的高氏, 是势倾朝野的高氏!
  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时皆不能解, 待军队远去不见, 忽有一个官吏姗姗来迟, 浑然无知, 提着被冰雪污泥沾湿的袍角,望见一个相熟的同僚,就踮着脚尖跳过去与他抱怨道:
  “我趁早要搬近些才是!昨天还好好的, 不想一夜竟成这样, 我脚趾头都冻麻了!”
  他仍未察觉同僚脸色, 悻悻又道:“我还以为今天要失了朝时呢!幸好赶上了!”这才抬起眼睛四顾一圈,发觉异常, 问道:
  “诸位怎么都不进去?”
  同僚嘴唇紧抿, 既不愿多口多事, 又怕叫他无知连累,到底闷闷一哼,将他拽到远处, 告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