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高懋见他离去,方收回目光,只听门外传来声声疾呼,而这卫士正到门下,竟与来者迎头相撞,几人跌作一团。
  高懋见此乱状,即刻起身斥道:“放肆!”却又一愣,竟见来人除了先前看守
  营门的那人外,还有一个绿袍官吏,虽然脸面黢黑,似抹了炭泥,细辨之下倒有些熟悉,“到底怎么回事?!”
  营门卫士率先缓过气来,趴在地上拽着那官吏,就道:“高都尉,这是……这是嘉元仓监啊……出大事了,嘉元仓走水了!”
  嘉元仓是设在繁京外城的朝廷粮仓,有数百粮窖,数百万石粮米,既担负着都城的粮食供应,也是国朝半数以上州郡的漕粮转运之所。地位紧要,可算是国之命脉。
  而粮仓虽不属折冲府专门管辖,却是他们每日巡防的重点,若有损毁,高懋身为长吏,哪怕是皇帝的女婿,一个死字也是逃不掉的。他于是一瞬瘫倒下去,脸上冷汗淋漓,喘促道:
  “韩因呢?今夜不是他当职么?!”
  仓监这才发得出声音,嘶哑呼道:“请高都尉赶紧点兵增援!韩都尉他……他为扑救火势,已经,已经殉职了!”
  高懋脑中瞬成空白,待有所知觉,已被两卫士左右架起,又听太仓令道:“高都尉,不能再等下去了呀!”
  韩因殉职有功,他难道就要顶罪么?不……
  “快!传令下去,全营军士,一人不留,速速随我前往嘉元仓!”
  *
  “儿确实不知长公主会来看望母亲,更不知她心中所想。儿从上回替她传话后,就没再见过她。因为儿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替父亲取了高齐光的性命,她便也还不知,父亲欲将儿当作利刃。”
  高惑神色宁定地看向座上的父亲,不愿甄别他面上浑浊的情绪,说着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稍稍低眼,又道:
  “父亲,儿是很喜欢长公主,可是儿担心,儿若是杀了高齐光,叫她知道,她怎会甘心情愿与儿成婚?”
  高琰渐渐压低眉头,质疑道:“事关高家荣辱,你竟觉得为父是在诓骗利诱于你?”急切又道:
  “长公主能嫁给高齐光,便是为父主张。今后她要再嫁,皇后又怎会说不上话?况且,你与许王如今的关系更加密切,他想必也乐意促成你与长公主。”
  高惑似赞同地点了点头:“儿相信高家有此能力可以操纵一个公主的婚事。”一笑又道:“可儿问的是,公主若是心中不愿,儿与她又怎能白头偕老?”
  不等高琰回应,接连又道:“或许在父亲眼里,夫妻只要成了婚,有情无情并不重要,携带怨怼,也可以相伴终老,怀藏仇恨,也能够笑脸相迎?”
  高琰缓缓摇头,又缓缓一笑:“那你,是注定要与高家断绝了?”
  “儿是高家子,无论如何,血脉总不能更改,儿与高氏无法断绝。”高惑一双眼中透出平和的悲悯,撩袍下跪,慢慢挪动双膝前行,从一侧衣架上取了氅衣,呈送父亲面前。
  高琰难以看透他的意思,迟疑问道:“你……究竟要怎么做?”
  父亲的语气竟略带一丝虔诚的关切,却不是对他命运的关切——从来没有那样的关切。他淡淡一笑,伏身于地,叩拜了一个大礼:
  “父亲,夜深雪重,请添衣御寒。”
  高琰拽了拽这件厚重的衣裳,待他直起身,又不舍追问道:“你是还要再想一想?”
  高惑点了两下头,起身退后,又拱手一拜,却不再发一言,静静退出了书房外。漫天大雪似乎稍小,但天地一白已成定势。
  父亲,我知道你不爱我,你装成爱我的样子,也并不高明。但我也骗了你,过了今夜,我们就扯平了。
  他漫行雪中,不知到了哪处,忽有侍女拦在路前,传话道:“二公子,夫人在祠堂,唤你过去。”
  他疲倦地敷衍道:“母亲还没有睡下?这辰光在祠堂做什么?”
  “于夫人的牌位年久破旧,夫人叫工匠用上等檀木新做了一个,白天刚供奉上,请二公子过去看看。”
  他不禁苦笑,嫡母贤德,也正逢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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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里能看懂高惑的嫡母为什么叫他去祠堂吧?是为了最后的笼络。这对夫妻对这个庶子的感情是复杂虚伪的。
  第65章 大厦之倾
  子夜时分, 太平坊肃王府各处早已人静。肃王萧迁本夜留宿徐妃阁中,罗帐灯昏,春事已收,夫妻睡眠方到深时, 忽然一阵异响冲破安宁, 星火而至。
  萧迁率先惊觉, 恼烦斥问道:“吵什么?!”
  谁知隔屏听见的却是自己近臣杜赞的声音:“大王, 有访客急于求见!”
  他表意不清, 似乎并无半点可令肃王之尊半夜动身的分量, 但萧迁反因这莫名之言脑中一恍,随即拢衣起身,“人在哪里?”
  杜赞于是入内侍奉萧迁穿衣, 禀告道:“臣已带往内堂暖阁。”
  徐妃也已被惊醒, 闻言见状不明就里, 花容雪白,萧迁离去之际方出口追问:“大王, 出什么事了?!”
  萧迁顿步瞧她一眼, 只道:“无事, 你睡吧。”
  院中积雪已能埋足,萧迁方一出来便冻得浑身一紧,无心理会, 忍耐前行,细问杜赞道:“高齐光究竟有什么泼天大事,竟然这种天气这个时辰过来?”
  杜赞深叹摇头,压低声音道:“来的是秦非,忽然到了后门,臣怕惊动巡街金吾, 只好让他进来。可谁知,他说——嘉元仓走水,高懋趁乱带兵进城,欲行悖逆之事!”
  萧迁双腿陡然脱力,纵被杜赞紧急搀扶,仍重重跌跪在地。
  *
  秦非通身甲胄,腰悬长剑,自杜赞前去通传,已在暖阁徘徊了一二刻,终于看见窗上人影移动,侧立门前,于主人跨入室内的同时,拱手拜道:“末将秦非,见过肃王。”
  这才是萧迁第二回 见秦非,一样地方,一样人物,外头情势却已天翻地覆。他心神其实未定,定睛端量一时,不过轻轻挥手:“介胄之士不拜,秦校尉果有周亚夫之志。”
  他面存残白,语带微嗔,秦非心中却了然,淡淡一笑道:“周亚夫严于治军,曾以少胜多,平定七国之乱——臣若效仿周将军,为大王平定高氏之乱,大王也能封臣侯爵么?”
  平乱封爵,于肃王身份而言字字都是禁忌,他却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越看越与他那个内兄相似,萧迁或怒或惊,破口骂道:
  “大胆!放肆!高齐光宵小之辈,孤是错信了他!你又以为,你今晚能活着出去么?!”
  秦非仍不以为意,看他发作完,复一拱手,道:“大王没有错信,臣等也必定践诺,除了大王,无人可以做得了太子!大王不是亲口说过,必欲除去高氏,不做高氏的傀儡么?今夜就是大王的机会!”
  深吸了口气,笃然又道:“高懋带领折冲营效忠他的死士妄图谋逆,臣也是折冲营中有品阶的军官,此刻出现在王府,不论是竖着出去,还是横着出去——大王都已逃不了干系。”
  萧迁只觉心跳快得近乎顶破咽喉,切齿强忍,仍掩不住身躯震颤,一手撑扶墙面,一字一喘道:“好!好啊!”
  秦非正色道:“大王莫慌,外头乱事自有臣等周全,大王尊贵之身,自是要做体面之事。”
  萧迁深知势成骑虎,眼里涨得一片通红,低吼道:“说!你们背着孤,都做了什么?!”
  *
  当肃王府的密谋悄然铺展,折冲都尉高懋也已带领剩余所部抵达京郊外城。然而,嘉元仓的大门就在眼前,却没有见到半点火
  光,亦无浓烟,更无半点人声。
  高懋眉睫之上或是汗水结霜,或是落雪堆白,看起来犹如耄耋老翁一般,沧桑地喘着粗气,半晌才转过神来,叫随从提了嘉元仓监上前,问道:“哪里走水?!你竟敢谎报险情,欺骗于我?!”
  仓监半百文官,从不善骑射行军,一路被按在马背上,颠得近乎半死,又无氅衣御寒,四体冻得僵硬无觉,此刻被卫士拽住胳膊硬拖来,只倒在地上,难以张口。
  高懋愈加憎恶,愤怒挥鞭,却也因手上僵冷,竟错打在自己座下的马蹄上,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身躯躁动,又险些将他甩下马来。
  跟随高懋而来的五六百卫士,在前头的见状虽诧异,却不敢说话。而排在后头的只可见并无火光烟气,也不过交头私语,暗自疑惑。
  眼看队伍就僵持在官道上,高懋只好咬牙指令一卫士道:“你进去看看有何异常!”又另叫一人道:“你带上一队人到周围查看,务必找到韩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人不敢迁延,各自行动去。但等他们才一转身散开,高懋的马又无端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背震动,一瞬就将他重重甩落在地。
  不等高懋缓过神来,此马也随他轰然倒地,他这才看清,马儿的胸前正中了一支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