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虽不如蓬莱和肃王妃亲近,但从前也算一起受过皇后的教导,将心比心想来,她也可怜。我还想着,哪日也去看看她呢。”
  皇帝却嗤笑一声,瞥她一眼道:“你不是才说要去看望皇后的?怎么转头又一个主意?”
  同霞笑道:“自然是先去看皇后,皇后肯定也有话要交代肃王妃,我带话过去,也能宽她的心了。”
  皇帝抚须轻舒了口气,却没再往下说,伸手一牵同霞手臂,终于免了她这大礼,让她站好,方道:“朕看,你还是先别给自己揽事做,就留在宫里,跟着宫教博士再学学规矩。”
  皇帝本意既在“肃王”,同霞便已明白,他迟迟没有同意萧迁的举荐,正是在疑心萧迁真正的意图。现在虽已知道是由内宅事起,同霞若真去肃王府走一遭,口无遮拦起来,必会令他们无端揣测。
  同霞看得明白,自然乐意奉陪,佯装惊讶道:“啊?那不就见不到驸马了?”
  皇帝斜她一眼,哼声道:“他又不会丢!”又无奈摇头:“朕让人把你出嫁时的青宫理出来,还算委屈了你?”
  同霞抿抿嘴,垂头道:“我不委屈,既是来学规矩的,也不敢兴师动众,就还住肃庸堂吧。”
  皇帝半信半疑:“是吗?”
  同霞连连点头,又乖顺一笑。
  皇帝不是与她较真,索性罢了,由她自便,唤了陈仲下去安排。
  同霞自然谢恩,离开时,心中一块大石已经落下——大约不必等她出宫,高惑的任命就会传下了。
  *
  肃庸堂只是鹤羽宫中的一座内院,远不及青宫宽敞堂皇,但同霞既不在乎所谓恩荣,也只是想,鹤羽宫中近水楼台,另有可为。
  这座昔日闺阁还是昔日模样,只是少了稚柳在侧,一众宫婢都是陌生面孔,同霞与她们也无话可说。等到掌灯之际,随意用了些饭,她便记挂起可为之事,想要出去一趟。
  然而她脚步才出内室,正见一宫人进来禀告:“长公主,始宁公主在外求见。”
  萧婵自己来了,倒是省了她的刻意——她原就是想去探一探萧婵何以知道那桩隐秘。
  “请她进来吧。”
  同霞向宫人微一点头,顷刻间已见萧婵一袭鹅黄长裙,翩然而入,含笑向她施礼,“婵儿拜见姑母。”
  其实这是同霞初次与她面对说话,她言辞举动却轻车熟路,但想来她能对齐光说出那番话,倒也算一致了。便也笑着让她上前,端详她上下装扮,说道:
  “你这身衣裳很好看,正配你如今含苞待放的年纪。你是听说我回宫了才来的?”
  萧婵却早已望见同霞发间簪戴着她当初相赠的翠玉簪,缓缓一叹,说道:“姑姑知道的,陛下册封后我才过得好些,有了几件像样的东西。这也是姑姑的恩德,我不能不来谢恩。”
  为她出面讨封的是萧遮,她能猜到是同霞背后指点,虽然并非极难的事,却让同霞隐隐觉得不适,想了想,索性就由此破题:
  “上回七郎大婚,驸马遇到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都过去了,不必牵挂。”
  稍作一顿,牵了她转入内室,方又说道:“不过,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为先帝侍疾之事的?”
  这件事,萧婵想起与高齐光说起时,他十分激动,又叮嘱自己不要告诉旁人,此刻被姑母问起,不由紧张起来:“姑姑是不是怪我多嘴了?但我真的没有告诉过外人。”
  同霞自然不是想吓她,只是原本以为,先帝崩后,世上只有周肃和身边亲信知晓,便怕其中有何曲折,摇头道:
  “我不怪你,但你既然明白我的处境,此事又关乎先帝隐秘。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后宫,凡事还该谨慎些的好。”
  萧婵咬着嘴巴点了点头,慢慢才道:“我才搬来公主院时,姑姑也才得陛下册封,我很羡慕,就带着一个侍女跑出来偷看。那时鹤羽宫一个看后门的老奴,窝在墙根下头,听到我们说话。他许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就莫名接了我的话,说姑姑太可怜,又说先帝狠心,竟然由姑姑用嘴……我也好奇,还追问了几句,直到乳母找出来才罢。我事后打听,原来他叫韦力,曾在先帝殿里侍奉过。”
  同霞居然真对这个叫韦力的有些印象,正是那次事后,周肃将先帝殿里的宫人都换了一遍。
  “嗯,我知道此人。”同霞掩下心绪,仍对萧婵一笑,“你也大了,更比那时明理,再过一二年,陛下定会为你指婚的,出了宫就能少些拘束了。”
  萧婵见她果然和气,不再惶恐,顺从地点点头,忽然问道:“我也能像姑姑一样,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驸马吗?”
  同霞略略一怔:“但愿你的驸马,正是你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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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年尾三次元比较事多,等我忙完就实现日更哈~(其实也在修改已经写完的结尾)
  欢迎大家多评论~多指导~
  第49章 星河浮霁
  到了夜阑人静时, 同霞才发现,她已经不能习惯肃庸堂的睡榻了。
  身下铺展的角簟,听闻是江南吴地的贡品,磨光的白藤紧密编织, 暗夜下也泛着清辉, 如晴光照水, 腾起浩浩烟波;眼前悬垂的绫绡帐, 随着淡淡香风忽高忽低, 时舒时皱, 就像月落清流,波光荡漾。
  她置身此间,便恍若独舟中的羁旅之人, 随风东西, 随水南北, 难寻彼岸,也不知归途。
  她已沦为一个彻底的客居者。
  似见这位客居者在随波逐流中难以自保, 岸上倒有善心人伸出援手:“长公主可是难以入眠?妾有东西呈给长公主。”
  她瞬间清醒过来, 撩开这一幕幻境, 望见榻下跪着一个年轻宫人,面貌不大熟悉,“你是谁?谁叫你来的?”
  宫人答道:“妾是承香殿侍女。宫门落锁前, 高驸马托许王传了一封书信进来,德妃娘娘便命妾悄悄送了来。”
  只听她如此说,同霞便鼻内一酸,强忍着接下书信,展开一看,只两句诗:弃捐勿复道, 努力加餐饭。不觉破涕一笑:“我又不是坐牢,这倒像是徇私一般。他还有别的话么?”
  宫人想想道:“许王府来人对娘娘说,驸马是觉得长公主不惯独寝,看了这封信就会好些。”
  同霞脸上不觉发热,半是难堪,半也欣然,“我知道了,你去吧,有劳了。”
  *
  秦非抱臂倚在一方假山石上,眼睛盯着园中玉立风亭,望月凝思的那人,已有小半时辰。终于忍耐不住,大步走去,抬手想要拍他一把,落掌却扑了空,自己反一踉跄,险些跌下阶去,站稳便骂道:
  “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可是来点化你的!”
  齐光拂了拂并没让他碰到的肩膀,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坛酒,轻哼一笑,“我不跟你吃酒。”
  秦非也随他哼了一声,道:“我自从被你弄了来放在折冲府,白天要忙正事,晚上还得伺候那个高懋——但跟这个高驸马吃酒还算痛快,他那个人……”
  忽觉说偏了,忙吸口气又改正道:“我是说,我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撞上你这事,我心里还是想着你的,你不能对我好点?”
  他说话颠三倒四又不伦不类,齐光不欲理会,换了个方向,仍负起手抬头望天,“你既好不容易回来,不如早去睡觉。”
  秦非嘴巴一扁,陪他呆看了片刻,只觉天上一轮明月,金黄滚圆,就像他上回给自己吃的肃王府特制金乳酥。越看越饿,只好低头,走到他身侧,看着他道:
  “小公主回一趟自己家,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齐光下职归来甫知此事,即使明白同霞并不会涉险,心也被吊了起来,“她是进宫,不是回家。”他略觉揪心地说道。
  秦非见他正色,也收了剩余不多的玩心,想了想,又问道:“当初是小公主非要你做驸马,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她了?她毕竟是皇家的公主,不姓高,也是姓萧,与我们真的能够同道?”
  齐光侧脸望他一眼,带出平和又极淡的一笑:“若不是同道,你来繁京就不是去折冲府了。”
  “那去哪儿?”秦非一点没听懂。
  “去给我和阿黛收尸——如果我们还有全尸的话。”
  秦非一愣,鼓起腮帮子朝他发狠,不见他理睬,悻悻又道:“当初你非要让阿黛跟你走,阿黛也乐意同你来,我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呢。我要是小公主,肯定也误会。”
  他话意前后矛盾,齐光不由皱眉道:“你自己乱误会,不要带上公主,她不是你想的那样。”瞥他一眼,一笑又道:
  “你和阿黛马上就要成婚了,这话你不去问问她?”
  秦非和高黛的婚事本是权宜之计,秦非到繁京后也不是没和高黛当面议论过,但彼此都是平常。却不知为何,此刻忽被齐光提起,秦非当即心里一抖,呼吸都短促起来:
  “我问?我有什么——说你的事,扯我们干什么?”相对窘迫,宁愿再昂起头看天上的金乳酥,又不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