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说得好似无一字与她的身体相关,却已足够同霞惊心动魄。因为这本已一语掩过的前尘,正是她蓄力复仇的开端。他对她的仇恨还一无所知,她竟已是原形毕露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反应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让他松了口气:萧婵所说的宫闱秘辛是真的,那她的体弱就不至于是先天注定,无法转圜。
  他怜惜地向她一笑,细细安抚道:“我不问你,先帝为何待你如此刻薄。我知道在那样绝境里,你只有忍辱含垢,才有出头之日。否则,我们连面都见不上。你很勇敢,我不及你万一。”
  他果然不用问,就与她心有灵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轻松的感觉,但始终没有不堪落泪,很快就平静下来,“嗯,就是十岁那次,先帝认下我之后,我大病了一场,从此几不肉食。”
  “那就再不要说那些寿数长短的话!”他抚着她的脸,兴奋得目光闪亮,“只要治好了饮食的障碍,你的身体就会好起来。从前我不敢多提,如今你愿不愿意叫阿黛试一试?她自小于医道颇有天赋。”
  明明是一片赤诚为她好,他却说得犹如卑微地请求。眼中的光泽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暗室里的明灯,暗夜中的明星,都不足以比拟。
  “那……我之前骂过她,她不会怕我,或者生气吗?”同霞这才觉得鼻头一酸,红了眼睛。
  齐光静心等了半晌,却听是这话,顿时朗声一笑,将她拥入怀中,“你一见她就叫她姐姐,叫了那么久,还抵不过凶了她一次?别怕,她没有计较。”
  同霞吸了吸鼻子,闷闷又道:“好像不止一次。”
  “那也抵得过。”
  *
  齐光本日原是休沐,有整日的空闲,就与同霞说定,待午睡过后,便请高黛过来为她诊察。然而,午后才等同霞睡稳,他便抽身出来,亲往北院领了高黛前来。
  尚在小宅时,高黛虽只能旁观,也算知道些同霞的情形,再听齐光一路描述,心中已有了几分成算。
  进到内室,同霞却正侧睡,两手都压身下,她总要先牵出一手才能摸脉。还不及说,便见齐光率先俯身,轻拍着同霞后背,慢慢引其平躺,才把人交给她。
  高黛看他细心之状,便知他们夫妻情好更胜从前,暗暗一笑,开始看诊。依次将同霞两手脉象诊过,又细观她面色,触及四肢,一二刻后才将齐光带出内室交代:
  “公主确是血气不和,脾阳受损。莫看她现在并没生病,我刚刚探她肢体,却是一片寒凉,这是肢厥之症。如今已入夏,但室内有扇车通风,并不热,她却睡得满头出汗,连衣裳都透了,这也是气虚的表现。总之,她这个年纪,又不曾生育,不该如此。”
  齐光上回便见同霞睡中大汗,却只当寻常,此刻便只有自愧,急问道:“那这些病症,是不是改善饮食就能好转?胡医官所说会影响她的寿数,是不是真的?”
  高黛毕竟是医者,据实而言,却不能下什么断论,宽慰道:“我不知胡医官为何会那样说,兴许公主当年真的一度危急。但你说的饮食,倒算是一项源头。”
  齐光定了定心,又道:“那你有什么办法让她动一动荤腥?你们医家不是有五谷五畜,补精益气的说法么?”
  高黛被他的言辞逗笑,忍住道:“我就是来想办法的,你急得要上天,有什么用?”见他悻悻闭口,这才继续:
  “内服药一时不必,我记得公主很爱用冰,去岁就用得极多,如今你就要劝她适度。稍等回去我写一个方子,让公主或者沐浴时浸泡,或者每夜浴足,等过一月再看改善。”
  齐光吐了口气,仍不算放松:“那这一个月的饮食也不改?”
  “她的症状不好,饮食怎么能改?治病哪有本末倒置的?”高黛只觉白说了两车话,从小到大也没见他如此愚钝,不愿再耽误时辰,正要转身自去,忽然脚步一顿——
  “公主……”
  齐光背对着,这才转头看去,一见,同霞不知何时醒了,躲在围屏后,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两眼睁得溜圆。
  原本说好等她醒了再请高黛,却趁她睡着就先诊完了,还把她吵醒。齐光只觉办了坏事,忙来解释,却见她先摇了头,推他道:
  “你先去书阁等一等。”
  齐光略感意外,倒看不出她是生气,又琢磨片时,终究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同霞这才磨着步子走出屏后,高黛虽不像从前见她时慌促,还是敛声低头要向她下拜,她及时伸手搀住,也垂目道:
  “驸马的声音太大了,姐姐刚刚说的,我听得不真切,姐姐愿意为我解惑么?”
  她谦卑至此,高黛只觉心中一软,不管种种前情,就觉得她可怜可爱,令人疼惜,“小女愿意,公主只问便是。”
  同霞淡淡一笑,牵着她回到内室,让她坐在杌凳上,与她促膝说话:“姐姐说我不曾生育,是什么意思?与我的症候有关吗?”
  高黛一笑解释道:“那只是说,女子生育最易伤及气血,但公主尚在青春之龄,又不曾生育,如此气血不和,有些少见。”
  同霞抹了把额上挂下的汗滴,点点头,缓缓又道:“那……我还是能够生育的吧?”
  高黛稍稍一愣,这才明白她的用心,试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问道:“公主为何这样想?难道宫中医官说过什么?”
  同霞暗暗咬唇,道:“常年照看我的胡医官只说过我活不长,没说别的,但我也听说,体弱的人难以生育,就想问问。”
  高黛心中忽然五味杂陈,想到齐光也已几次提到这位胡医官的言论,终究摇头道:
  “公主是早产,婴孩时更弱,都活了下来,如今不是更好了?小女虽不敢与医官比肩,但斗胆而言,当真觉得他不该如此决断。没人能未卜先知,医者更不该危言耸听。”
  她言出肺腑,字字恳切,同霞恍然觉得不像是第一次与她这样亲近,“嗯,我知道了,也记住了。”
  高黛见她神色果然比先前松弛了许多,也放了心,便起身辞去,想为她及早配药。同霞不再多留,送她走到外间,临别忽道:
  “姐姐,我们说的话,你能不能不告诉驸马?”
  高黛皱眉一笑:“这自然无从说起。”
  同霞点点头,这才放开她的手,低声又道:“姐姐,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高黛正要转身,疑心听错,抬眼见她神色,当即眼中一酸,“……公主无辜,从来无错。”
  *
  高黛才一离去,齐光便匆匆赶了回来。同霞见他面露尴尬,就笑道:“你不用道歉,下次也不用这样了。”
  齐光自然是要解释,是怕她与高黛见面难堪才出此下策,听了这话也还紧张,小心问道:“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同霞坐回榻上,朝他勾了勾手指,待他站到身畔,又叫他凑耳过来,才道:“我问她能不能让我多活几年,她说能。”
  齐光明白被她戏弄,见她挑眉一笑,也生不起气来,顺势抱住她道:“那你就乖乖听她的,好不好?”
  “我不是已经听了?”同霞散漫地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道:“阿黛既不是你妹妹,那她和秦非的婚约是真的么?若是假的,也要为掩人耳目真去成婚么?”
  这是齐光已经打算好的事,便直言道:“我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心中都只有一个报仇的志愿,其实从未想过婚姻之事。”深深一叹,又道:
  “但你来了之后,事情就接连变故。我原也以为这不会是好事,我们不会做一世夫妻,但现在,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他不是答非所问,同霞已了然于胸,“婚事是办给外人看的,他们婚后就住在府里,外人怎知他们是不是真夫妻?”
  齐光点头一笑,将她拥紧,颇显几分稚气地道:“反正,我们是真的就好。”从她耳垂轻轻蹭过,柔声又道:
  “我要我们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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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同霞:果然还得是女性帮助女性,男人不行
  齐光:???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下更1.9日
  第47章 嘉树成蹊
  萧婵竟会从一个内臣口中得知那桩前尘, 又竟会口无遮拦地向初次照面的高齐光说起。
  当高齐光向同霞点破此事,她彻骨的震惊,其实有一半都来源于萧婵。这个先帝驾崩后才从东宫移居后宫的小公主,怎会与侍奉先帝的内臣有所交集?她怯懦避人的性情, 怎会才一获封就突然转变?
  “今天是公主生辰, 就不能好好消遣一日?”
  稚柳在镜前为同霞理妆, 见她只对着那支翠玉凤簪出神, 也已知晓近日的奇事, 却不愿她不分时候地多虑。同霞望着镜面一笑, 仍将凤簪自行插入发髻,忽闻门外小婢报道:
  “长公主,肃王府差人送来贺礼, 恭祝长公主芳辰。”
  同霞去岁五月初一出降, 到今日还是离宫后的第一个生辰, 既原本就甚少外交,也无意张罗所谓宴席, 便不料还有主动道贺的。但转念一想是肃王府, 也就不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