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同霞不由白了他一眼,再不迟延,起身要走,“嗳?驸马怎么还不回来?”
  想是二人说得入迷,这时才觉不对,萧遮随即便对屋外叫喊他的随侍:“董静!去请高……”
  “臣回来了。”一语未了,高齐光倒忽然现身门下,神色如常,先去放了冰鉴,又道:“那臣还是先送公主回房。”
  同霞却觉不必,正欲说话,萧遮却卖乖道:“我还要补一篇字呢,高学士稍待再来就是。”
  高齐光极快应承,深揖一礼,便让同霞再无拒绝的机会。
  *
  同霞觉得高齐光有话要说,短短的距离一直盯着她,直到关上房门也没有丢开手。但她端量着,还是自去占了先机:
  “我今天替你治了他,他以后就不敢了。有些事他糊涂,你以后大可直接提醒他。他终归不是分不出好坏,你多担待吧。”
  他没有回应,却是缓缓抬手,伸向她发间垂下的丝绦,“你刚刚太过动气,头上都有些乱了,我替你理一理。”
  同霞细瞧他的脸色,不浓不淡,但因近乎背对日光,凸起的眉弓,隆正的鼻骨倒将他半张脸都压在了一片阴翳之下。
  只不过,他的五官长得实在清晰,清晰到有些极细微处的颤动,如眼角,如双眸,也如唇上的细纹,都叫人不敢轻信。
  “高郎,你怎么了?”她装作浑然不察,直白去问。
  他的手正理到她髻上唯一装饰的一支翠玉凤簪,拔出半寸,微调了位置,才将目光垂下,却不言,手也随眼睛下移,忽而将她按入了怀中:
  “我想你每天都不要动气,不论是为谁。若是觉得此地好,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搬到更远的地方。”
  同霞虽为他举动所惊,辗转却并无意外之色,随他拥得愈发紧,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腰,“再远就要出城了,你每日上职太远了。”
  他在她耳畔轻声送笑:“那你上次还说要到我的家乡去看看,这是假话?”
  “你的意思是不在京城做官了,又想外任?”同霞贴着他的胸口缓缓仰起脸,“这怎么可能?你才来的。”
  他柔声回道:“以后,或者一年,或者三年,总有一天,不论是清河郡,还是哪一处,四海天下,我们都去看看。”
  同霞不知再说什么,忽觉鼻子发酸。大约从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话,坚定但温柔,低回而振奋,不像许诺,像是已经做到了。
  他也似乎都能看懂,亦不再言,将她扶坐榻上,向她额上轻落一吻,终究回书房去了。
  同霞似意犹未尽,呆呆望着房门,直到稚柳推门进来,向她禀道:“公主,驸马刚刚是都听见了。”
  这不是向她提问。这是她的安排。
  萧遮突然的发怒给了她一个权且叫做“试探”的机会。高齐光出门取冰时,稚柳早已备好了在等他。他应该只是没听到她开头那两句无关紧要的嗔怪。
  “我知道。”她不经意地向眼尾拂了一把,又深深闭目片刻,方又抬起脸来:“七郎选妃的事,叫人打听着。”
  稚柳是陪站在屋外的,早也听见这一条,“公主以为高家也会插手许王妃之选?”
  同霞一笑:“不是高家,是陛下。他一定会选一个能让高家辗转反侧的儿妇——就像给肃王送去的两位颇有出身的侧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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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更11.11
  第12章 楼台翠微
  时至六月,便近初伏,炎炎暑气到了最鼎盛的时节。
  前几日便有宫中内臣传下皇帝旨意,要安喜长公主同驸马于初伏当日,赴翠微宫参加消夏之宴。虽算不得年节大宴,却是夫妻婚后第一次共同参宴,想想也是会引人注目的。
  宴会为避炎日,是酉时方才开始。夫妻虽住得远些,依同霞计较,还是到了申时才出门登车。
  车便是一驾普通轻车,而二人又只作寻常装扮。齐光着绿袍银带的官常服,同霞则选了月白窄袖衫罩湖蓝半臂,系了条淡黄轻绫裙子,披了轻容纱帔子。
  凡此看来,必定更加夺人眼光,齐光倒有些不解,但路程过半也不见她多说,一时便直接问道:
  “我以为你今日该是不愿招摇的,在想什么?”
  同霞摇了摇手中团扇,笑道:“你以为我们不住公主府,只住在你的小宅,旁人都不知?我们的本心如何,旁人也是不屑,众口多舌,必无好话。若我们忽然为场宴席改了作风,岂不是更假了?”
  齐光听出些深意:“更?假?”
  同霞点头道:“都不必说陛下赐我的嫁妆,我可是有实封一千三百户,哪个长公主能比我多?你也是,单一个驸马都尉的本俸,一年便是十万钱,足是高懋的两倍——我们这么有钱,装也是白装,但既然装了就彻底些,何必真假掺半的小气呢?”
  齐光被她的话逗笑,明白过来,又道:“那为何要拿我同高懋比呢?依你的辈分,我也该同一个长公主的驸马去比啊?”
  自己装作随口提起的高懋,其实是有促狭的含义,倒被他一下撵了出来,同霞不禁轻哼,不愿承认,道:
  “谁叫他也是高驸马呢?天下多少姓氏,满朝多少驸马,就独你们二人重了,自是奇缘啊!”
  齐光望着她这副刁滑模样,却没再继续与她取笑,从她手里抽开了团扇,忽而迫近,将人拦腰降服:
  “上回许王口不择言,公主还那般大义凛然地训教,怎么到了自己嘴里,也放肆了呢?”
  同霞似乎才觉失口,又被他按得无法动弹,腰腹紧绷,很快便面红耳赤起来:“你放开,马上到了。”
  “我不放,还没到。”他接得毫无间隙,嘴唇近乎贴在她耳上。
  同霞看来已入绝境,咬牙急思,直呸了他一声:“一时叫公主,一时又你啊我的,究竟是谁放肆?”
  他并没有贴靠上她的肌肤,却愈发感觉到热气蒸腾,似从她红透的脸颊散出来的,却也未必没有自己身上的,“好了,不闹了。”
  他终于松开手,同霞才觉腰后已被汗水洇了半透,仍觉羞恼,朝他努嘴哼道:“是你闹!”
  他却得意挑眉,一只手提起来正欲做什么动作,车驾忽然停了,李固在外禀道:“公主、驸马,宫门到了。”
  同
  霞再不理他,稍整了整衣裳便要下车,却又被他一拽手臂,跌坐在他腿上,“真的到了,你没长耳朵?”
  他倒是点头,然后举出手掌一翻,竟变出一个鼓鼓的承露囊,但并不是同霞的那枚,“是青梅饴糖,酸甜中和,想必你喜欢。”
  同霞虽惊讶,也确实没有自己带糖,但更多是疑惑:“怕我宴上没得吃么?又做什么非要现在给我?”
  齐光含笑替她系在腰间,便扶着她一起下了车。放眼宫门前已经聚起的宝马香车,果衬得他们渺若尘沙,笑了笑方才回道:
  “这是民间小食,上不得天家宫宴,可助你装得更像些。只是我的身上热,怕放化了。”
  “……”
  *
  翠微宫外池水环绕,池畔栽种兰草,水泽遍植芙蓉。当此季节,兰泽生芳,芙蕖竞放,虽熏风过境,也渡成了幽润清风。再配上宫灯闪耀,舞乐送声,只犹如瑶池仙殿一般。
  但这都是同霞见惯了的,心中毫无波澜,到了殿前,也并不去前席就坐,随手一指临水的一个侧席便不走了。齐光自然不必再问,二人就真做起了赏客。
  今日来参宴人虽不少,但除了宫眷宗亲,便只是亲臣勋贵,席间并不拘严规,因而多有宾客来往游赏,还有孩子跑跳欢闹。
  “高驸马!”
  才坐了一时,忽听哪里有人高呼一声。这称呼顿时引了他们四下张望,可谁知,却在连殿的水桥上看到了高懋与人寒暄——原来彼高驸马非此高驸马。
  这不是正射中了车中所言?
  同霞登时大笑不止:“哈哈哈……我未卜先知了!”
  是谁不是谁总要看了才知,齐光并没认定是自己,却见所未见她这捧腹拍案的夸张样子,脸上到底是一涨:“不好笑。”
  同霞仍作强忍,说一个字漏两声笑:“那你脸红什么?”
  “我……”罢了,已失前蹄,他认输,无奈暗叹。
  两人就这般对峙,却不见几步之隔的水榭上,早有几个通身朱紫辉煌的贵眷向他们抛过眼来,或是鄙夷,或是稀奇,口中啧啧,越发止不住议论,也越发不屑低声:
  “你们看看,若不说是公主驸马,谁还能放这等寒酸人物进来?这小十五不知着了什么魔,这个高齐光再是好相貌,又何必奉承他至此?若这人就是个田舍汉,她也要跟去做农妇了!”
  “这话确是,她一向就没有半点公主的尊贵气度。我还听闻,这位高驸马身边早有一妾,她竟还能上赶着去,便是个百姓家的主母,也没有她这样丢人的!”
  “所以啊,才是什么人配什么人,她又放着陛下赐的公主府不住,偏和一家子妾婢下人挤在一起,想想都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