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你以后能带我去看看么?我从未离开过繁京。”这话没在她脑中停留一瞬,想到便已宣口,说完才忽觉奇怪,暗拧了拧眉。
  他不知在想什么,又不像是发觉了她细微的尴尬,笑意仍停留在嘴角,“好,臣答应公主。”许久才出的承诺倒显得平常了许多——像是审视酌定后的一个微妙的选择。
  “草堂陋室非紫庭金殿,你我能不能不做君臣?”她又想到一个巧妙的方法,想要试着捉摸他明灭不清的心意,“只是夫妻?”
  他仍没有即刻回应,低垂目光看向被她握住的手,然后轻轻翻掌,将她的手抬到了自己胸前、颊上、唇边:“我答应你,霞儿。”
  她一笑:“好,高郎。”
  此刻月已明,星犹稀,紫庭金殿上必是铁马低敲,玉漏暗催。可草堂陋室人声静后,只有铜鉴上滴沥如泣露的寒雨,冰冷地扣击着一地幢幢残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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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更11.9
  第11章 无事神仙
  因同霞一场病,齐光便到许王府告假。萧遮听闻自是放心不下,索性便跟到小宅上起了学,又能探病,一举两得。课堂只能设在齐光的书房,与夫妻的正屋隔院相对。
  萧遮从没见过这样逼仄的民居。总共前后两进院落,后院杂居着两个女眷和男女仆从。而一进宅门的前庭反而是主人房,简直毫无遮蔽。他原还以为,同霞来此居住,是要过神仙隐士的日子。
  他经不住不想这些,越想又勾起更多难解心事:同霞为什么突然喜欢上这个高齐光了?当初一起出阁开府说得好听,如今却把他一人抛在王府,有什么消息反倒只能听高齐光传达了……
  “大王,大王?”
  飘远的思绪被声声催问硬拉了回来,只见悬空笔尖正在滴墨,忙去砚上舔笔,却早已来不及,案上刚写完的一篇字算是废了。他不免懊恼,直接撂开手,道:“今天不学了!”
  可是今天的课才上了半个时辰,才是练字,接下来还要讲经。齐光自然要劝,便替他换了纸,整理好台面,方道:
  “研究治学是长久之功,大王尚且年轻,断不可一日懈怠,还请大王再临一遍字吧。”
  萧遮原就积攒了些意气在心里,承教于齐光以来又添了不少,只苦于无处发作,忍到今天倒有了个出口,斜睨他一眼,道:
  “我又不必考进士争功名,懈怠一日又能怎样?”冷笑一声,又道:“高学士倒是经年治学,怎么只中在二甲九十八名呢?”
  无论是身份,还是年岁上,齐光都不宜与他争论,听来也只觉好笑,拱手揖礼,说道:
  “臣惭愧,臣的名次是低了些,可命臣教授大王的是陛下,臣也只能遵王命,忠王事。若大王嫌臣才不能胜任,德不堪为师,臣亦不愿大王委屈,明日便去陛下面前请辞。”
  他才托出“陛下”二字,萧遮脸上已没了光彩,听到最后更是羞怒难当,却又实在无兵可用了,咬着牙抓起笔,悻悻道:
  “高齐光!你真是——面目可憎!”只这一句,仍见他面带微笑,又觉是挑衅一般,再次丢了笔,直接扔去了他脚下,起身呵道:
  “你就拿这一张面皮骗了多少人?陛下信你,高琰也喜欢你,连我小姑姑都一下诓了去,真是好本事!可你别以为,你在这繁京城就能只手遮天了,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他固然是冲头的气话,一句赶一句倒是越发没深没浅。齐光不由脸色沉下,心里思索中和的法子,要先将这张嘴封了才是——
  “我竟不知许王如今这般厉害!”
  然而,两人都未及再言,却是同霞忽然推门进来,一眼便扫到萧遮面上,叫他顿时就溃不成军,白着脸连连后退,眼睛垂得要贴到胸脯上去。
  “公主……”
  齐光自然知晓攻守易势,眼里便只剩了同霞。这还是她连日第一次出房门,虽只几步路,也是要穿过毒日头的。可同霞只将他暂且按下,一笑,指着萧遮道:“这小子之前在王府也是这样?”
  齐光无心计较,瞥了萧遮一眼,只如实道:“大王向来勤勉,今天大约心情不佳,是臣失之体察。”
  同霞点点头,朝那人走了过去,看似已息了怒,却是一把提起了他的耳朵,斥道:“把你刚才的豪言壮语再说一遍我听听!”
  萧遮先一惊,又被拽得生疼,哪里还有先前的嘴,身躯直缩,双手直摇,呼救道:“我错了!我错了!姑姑饶命!”
  同霞并不松手,捏紧了又道:“你有多少斤两,我比不上,高琰也不如你,就是陛下也不如你明白,你可想清楚了是这意思?!”
  萧遮像是才明白这分寸失了有多远,两眼睁得老大,下一瞬便呜咽咽哭了出来,仍告饶道:“我不敢了,我不是我不是!”
  如此情景当真是齐光平生未见,既不愿事情胶着,更不忍同霞病体,终究一步跨去,横入她姑侄中间,将同霞揽到了远处:
  “公主,本是小事,不必较真啊!臣先送你回房?”
  同霞轻喘着气,目光在萧遮和齐光间来回移动,半晌才作一叹,却是道:“驸马替我去取些冰来好吗?”
  书房自晨起便为迎接萧遮摆了冰鉴,一二时辰过去也是该换,况且同霞仍有深意,齐光都看得明白,点头道:“臣这就去,那公主可不要再动气了。”
  同霞自然应下,看他出门方又走到萧遮跟前,见他仍啜泣不止,递了帕子去,也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哭?这要是在王府,人多口杂,天都叫你捅塌了!”
  萧遮咬唇强忍,红着眼颤颤道:“姑姑不会告诉我娘去吧?”
  同霞想想前后反差,无奈摇头,拉了他同坐案前,亲自替他揩脸,“你啊,别以为听了几句风声就知道是非了,你就多想想你娘这些年是如何自保,再不要这样口不择言了。”
  萧遮在母亲的影响下,自小的理想便是做个闲散宗室,虽则如今志向未改,但许多情绪都是因同霞的婚事而起。此时心中渐渐平静,不免要吐露:
  “我是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也不想懂,更不想争,可你还不是同我一样?为什么突然选了高齐光做驸马?难道就是为了我,借他与高家的关系,平衡我与大哥的关系?”
  这层容易叫人想到的意思,萧遮在她当面向皇帝请婚的那天便提到过,她当时没有回答,这时也没点头,说道:
  “你要是这么看,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当时并没有多想——我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这里是我的世外桃源!”
  萧遮眉眼一皱,略有嫌弃,但他来这儿之前倒也确实认为同霞是想避居,想了想道:“那我把旁边的宅子买了,我们还一处作伴好吗?”
  同霞抬手就敲了下他的脑袋:“我的话都白说了?有些事你便不想懂,也只需照做!我既嫁给了驸马,无论怎样,除了授课,你我都该少些私交——高琰对驸马有恩,人情是避不开,但高琰又是你大哥的舅舅,我又是皇后抚养,盘根
  错节已是难以脱身,若再不知明哲保身,只会把自己搅得更深,所以你要乖一点啊!”
  萧遮听得发愣,终于才摸到一点门道似的,大叹了一声,沮丧道:“可你当初要是不选高齐光,陛下那么宠爱你,肯定也会为你选个更好的。驸马与高家无涉,我们就能一切照常了。”
  同霞似料定他必会将话端转回原处,很快一笑摇头:“陛下选的未必是我喜欢的。”倾身伏在案上,若有所思,又道:
  “况且陛下要选也只会在那些勋贵世家里选,这些门第可不是一个公主就会觉得天恩浩荡的,还是我这样的公主——谁不知我母亲只是个宫人,生下我便闭眼去了,莫说是名分,就连名字都模糊了。所以我根本也不愿意牵扯到那些门庭里去,他们嫌我出身低贱,我还嫌他们一团污秽呢。”
  萧遮再不省事,同霞的身世倒是清楚的,此刻听来不免想起了在她出嫁那日听到的不堪之论。
  那些人就站在观礼的人群里交头笑谈,说这位低贱公主再是会讨陛下欢心,也不过配了个寒门驸马,不知是谁轻贱了谁,也不知是谁高攀了谁。
  “你别难过,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不知如何劝导,他便只掏出最赤忱的话,顿了顿,忽然起身去将刚刚扔掉的笔捡了回来,“我今后好好同高驸马学就是了。”
  同霞终于满意点头:“明日起还是叫他去王府,我已经好了,你不必牵挂。你也是要选妃的人了,万事都该自己先有计算,懂吗?”
  话原已说到尽处,一听“选妃”,萧遮又险些将笔松了:“此事,陛下已叫礼部着手办了,我娘也在选呢。”
  元服出阁之后,选妃是顺理成章的事,同霞不过随口叮嘱,见他这副样子,只问道:“选着谁了?总不至于也是出身寒门?”
  “那倒没有定,只是,我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