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陈姨娘与白姨娘二人立在庄夫人身后。二人看见顾姝出来, 不自觉对视一眼,又飞快转开视线。
  白姨娘与顾姝并没有什么情份, 不过是可惜自已女儿将来是指望不上顾姝了。只不过,周夫人硬是在顾家插了陈锦罗这根钉子, 庄夫人半点不知,这事却是叫她极是舒心。
  陈姨娘却是面容阴郁。虽说这桩婚事是顾姝自已谋划来的, 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可她也高兴不起来。但凡有旁的活路, 大姑娘又何苦这么委屈自已?
  她阴沉着脸,看着顾姝被樊妈妈扶着,穿着微微有些偏大的正红嫁衣,缓缓从侧厅走出来。
  樊妈妈也正抬眼, 与她视线恰撞在了一起。二人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
  陈姨娘深深看了樊妈妈,见她微不可察地点头,方移开了视线。
  樊妈妈搀着顾姝,去跟妹妹和弟弟们行礼告别。
  先是顾婕。她屈膝行礼,面容恬淡,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恭贺大姐姐。”
  然后是顾嫤,她笑意盈盈地福身:“恭贺姐姐,姐姐大喜。”
  这怕是顾嫤有生以来,对顾姝行礼最为端正的一次了。
  接下来是顾修荣。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露出一个笑容:“恭贺姐姐。”
  最后是顾婵。她规规矩矩行礼:“恭贺姐姐。”
  顾姝一一回礼,最后才走向正堂中央,辞别父母,接受亲长训诫。
  顾世衡看着一身红嫁衣的顾姝,咳了一声,面露肃容道:“你今日出嫁之后,务要恪守妇德,敬重翁姑,谨守规训,莫要堕了我顾家门风。”
  庄夫人端坐一旁,虽未说话,只微微翘起的嘴角,显示了她此时的心情。
  新嫁娘出门,临行前是得磕头行礼,拜辞父母的。
  顾姝跪地叩拜,认认真真行礼,磕了三个响头。
  莫说顾世衡,便是一旁的宾客,都不免有些诧异起来。
  只顾姝自己知道,这三个头,是跪谢顾家的养育之恩。
  她曾以为自己是幸福的,有祖母护持,有父亲疼爱。
  纵然发现这些不过是谎言,即使知道父亲从前那些温情,不过是虚饰,可情是假的,物是真的。她金尊玉贵地在顾家生活了十六年是事实。
  她不愿为了一已之私,离家出逃。故而,她拒绝了陈姨娘的提议,甘愿接受父母安排。
  其间唯一出格之处,便是谋划了贺家这桩婚事。
  父亲默许母亲将她嫁给个死人,那她就老老实实应允婚事,也是全了顾家对她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从此以后,父女之情,便不必再提。
  顾姝起身,一旁樊妈妈搀着她伏到喜婆背上。喜婆背着顾姝,离了正堂,入了花轿。
  一时间鼓乐齐鸣,鞭炮大作。
  樊妈妈扶着顾姝下了轿,高妈妈在前头引路,进了大堂。
  一旁刘妈妈递过来一尊牌位。顾姝接过灵位,捧在手中,由樊妈妈搀着,顶着盖头,一步步走到大堂中间。
  前方唱礼的喜婆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顾姝抱着牌位跪下磕头。
  “二拜高堂!”
  顾姝由着樊妈妈搀扶再拜。
  “三拜亡人!”
  刘妈妈将牌位接过,放在正堂案上。
  樊妈妈扶顾姝再拜。
  “礼成!送新人归堂---”。
  樊妈妈扶顾姝退下。
  喜婆伸袖子抹抹脑门,饶是她活了大半辈子,这样的“喜事”,也是头回遇到。可算是将礼节走完了。
  高妈妈见顾姝与樊妈妈二人的背影,亦是长舒一口气。谋算了这么长时间,终是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
  她笑咪咪地便起身告辞:“既已完礼,老婆子便回家禀告我们侯爷夫人了。”
  贺太太客气让她:“高管事不需着急,吃杯喜酒再走也不迟。”
  高妈妈却不稀罕顾姝这顿酒宴。况且死人的婚宴,她心里也有些忌讳,便推辞笑道:“亲家太太厚意,原不敢辞。只是我们侯爷夫人也是挂念我们大姑奶奶,我也得早些回去,省得主子们担心。”
  贺太太便不再推让,反而又板着脸道:“既是如此,也劳烦管事转告给亲家老爷夫人。府上姑娘既嫁到我贺家,便该守我贺家的规矩。我儿子既已不在,她一个做人新妇的,就该为夫守孝才是。至于什么回门不回门的,都要守孝了,便不讲这些了。”
  这话高妈妈爱听。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唉,既是如此,便都听亲家太太的。我这边回了我们侯爷夫人便是。”
  贺太太看着高管事,只觉得她实在面目可憎,实在不耐烦再与她说话,板着脸点点头道:“如此,劳烦高管事了。”
  送走高妈妈,贺太太转眼看到厅内,贺族长一家人,正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她也不理,厅堂内还有徐家人及贺延知交好的僚属,谅贺族长一家也不敢在此时闹事。贺太太转身去了顾姝那里。
  顾姝此时已揭了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凳上。
  一见她来,樊妈妈便笑着上前行礼道:“太太来了。”
  又对贺太太道:“太太,我们姑娘,一直等着您呢。”
  贺太太却看着顾姝那张脸,愣住了。
  不过片刻,她的泪水便洇湿眼眶。
  顾姝本待上前行礼,见贺太太这情状,也顿住了。
  贺太太却是深吸一口气,止了泪水,又拿帕子擦了擦眼,含泪笑道:“你莫怪,人老了,眼窝子浅。实是我,我看你与你母亲长得实在是像,一时之间忍不住……”
  说话间,泪水又是落了下来。
  顾姝见她如此动容,真情实意没有半分做伪,眼眶不觉也红了。原先那初到陌生之地的生疏感,不知不觉便消散许多。
  贺太太却又擦了擦眼泪,拉起顾姝的手,郑重道:“好孩子,你虽名义上是我媳妇,可你是月华的女儿,我心里却是把你当女儿看。等过个两年,我自会给你寻门好亲事,将你好好嫁出去,叫你后半生安乐无虞。”
  她的话情真意切,顾姝只觉口鼻一阵酸楚,心中热意翻滚,竟说不出话来,只“嗯”了一声。
  贺太太拍拍她,道:“今日再没有别的事了,你且赶紧吃些东西,洗漱后好好休息。从此以后,这便是你的家了。你只管安生过日子便是。咱们有话,以后慢慢说,总归日子长着呢。”
  顾姝重重点了点头:“是!”
  因着贺太太这番好意,第二日顾姝起床,便换下大红嫁衣,穿了上素衣孝服,去给贺太太请安。
  贺太太一见她这身装束,眼圈便又红了。摇着头道:“再怎么样,你也是新嫁娘,好歹过了头三天再说罢。等下回去换了衣裳,待我娘家人到了,咱们便先认下亲戚。”
  顾姝也就依了贺太太的话,重换了大红衣裳,用过饭,便去花厅见过贺家亲友。
  花厅里人坐了六七人,当中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太太。
  贺太太便给顾姝介绍:“这是我母亲。你该唤外祖母的。”
  她叹了口气:“当年,我母亲还做过周妹妹,也就是你母亲的老师,你这声外祖母,也是实至名归。”
  这便是自己母亲的老师了。
  顾姝再不迟疑,上前恭恭敬敬磕了头,唤道:“外祖母。”
  又奉上自己所绣祥云纹缎子抹额。
  杨老夫人接过礼物,夸了她的绣工,这才拉着顾姝的手,感慨万千:“你跟你母亲,生得可真提像。唉,几十年过去了,唉,真真是物是人非。”
  她拍拍顾姝的手:“我既与月华有师徒之谊,你便也是我孙女了。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以后,贺家便是你的家。待过得两年,咱们再帮你寻个好亲事,你放心,定不会委屈了你。”
  顾姝虽不欲再成婚,但也感念杨老夫人的好意思,行礼谢过她的关心。接着又与徐家舅舅舅母,并两个表弟见过。
  送给徐家舅舅舅母的是两双鞋子,两个表弟便各是一套文房四宝。
  徐家人皆知顾姝的身世,知道她与自家的渊源,又怜悯她的身世,如今见到她,都是分外地和蔼,其间温情,竟是顾姝许久不曾感觉到的。
  顾家里,庄夫人待她是面子情,顾世衡,从前见她也不过是温和中带着自已不曾察觉的疏离,便是祖母,平日里多在礼佛,自已也是跟奶娘相处的时间居多。这般体贴周到的亲昵,从前竟是不曾感受过。
  辞别众人,回到自已屋里,便是樊妈妈也觉得松了口气:“贺家人果然敦厚,都是好相处的。”
  顾姝亦是长舒一口气:自已这回,是赌对了。
  第52章 族亲
  上午见过亲眷, 下午便是贺家下人拜见新娘子了。
  贺家原本人口不丰,不过几个老仆并伺候照顾贺仲珩的长随小厮。贺仲珩出事之后, 家里用不着这许多人,便将小厮长随遣散了,如今家里不过两对老夫妇。
  一对是田伯田婶夫妇,另一个则是刘妈妈与刘伯。平日里田伯负责看门,刘伯赶车,照顾牲口。田婶还负责厨房做饭菜,刘妈妈则是洒扫洗涮。因着人口不多,贺太太也不是那生活靡费之人,故而四个老仆,日常也便支应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