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庄夫人白她一眼:“行了,你这丫头,说什么气话!府里这么多绣娘下人,我还缺你这双鞋子不成。她爱做便叫她做去,你费这功夫做甚?”
  顾嫤哼哼道:“还不是你跟父亲,如今都只向着顾姝。人家如今是大小姐,将来是伯夫人,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你还替她说话……”
  “你这冤家!”庄夫人戳她脸颊:“我与你父亲,从来都只疼你跟荣哥儿两个的。旁人如何能比得?”
  顾嫤鼻间轻哼一声,面色已和缓许多。
  庄人人却是想到高晏那人才品貌,心中微动,问顾嫤:“你也觉得……顾姝的亲事好?”
  顾嫤撇嘴:“伯府世子,将来的伯爵,这亲事若还不好,什么才算好?”
  庄夫人沉吟片刻,又问:“那高晏这人呢?”
  顾嫤回想着高晏的长相,随口道:“生得倒是不错。”
  想想那张近乎冶艳的面容,又补了句:“那般相貌,配顾姝倒是可惜了。”
  母女连心,庄夫人恰也如此作想。
  顾姝那死丫头,凭什么得到这么好的姻缘?她女儿,尚不知将来能许何等人家,么顾姝却稳稳当当地做伯夫人……
  “夫人,夫人!”高妈妈的轻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庄夫人恍然回神,才发现女儿不知何时已经退下。
  高妈妈温声道:“夫人,时辰不早,该梳洗安置了。”
  庄夫人颔首。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盥洗之物。高妈妈替庄夫人卸去簪环,金铃金环两人执帕伺候净面。
  洗漱完毕,金铃金环二人各执一手,为庄夫人涂抹香膏,轻柔按摩。高夫人则是边拿着梳子缓缓地给庄夫人通发,边找话与庄夫人闲聊:“咱们三姑娘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标致,这般模样气度,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能及的!”
  这话正叩中庄夫人的心事,她抽出手摆了摆:“行了,你们先退下。”
  高妈妈梳发的动作愈发轻柔。
  几个丫鬟端着物什尽皆退出去,庄夫人自行揉着手背香膏,斟酌着问高妈妈:“你觉着,顾姝这门亲事如何?”
  高妈妈自然知道庄夫人的心思,嗤笑一声:“亲事自然是极好的,就是看大姑娘有没有这福分消受了。”
  庄夫人亦笑了笑。高妈妈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心腹,她也无需遮掩:“唉,若单论门第,高家还比不得咱们家。只是高晏那孩子……生得实在是好。”
  高妈妈附合:“可不是呢。高公子真真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便是嫤丫头,也说他生得好呢……”庄夫人缓缓道。
  高妈妈一拍巴掌:“三姑娘有眼光!”她随即又赞道:“论品貌,咱们三姑娘与高公子才是真正般配。”
  庄夫人不觉露出笑容:“妈妈,侯爷如今看重顾姝,不过是为着高家这门姻亲罢了。我今天瞧着,嫤儿对高家那小子也有几分中意。若是将这门亲事给了嫤儿,既能不叫顾姝嫁过去,又不曾坏了跟高家的联姻。侯爷便也无话说。妈妈以为如何?”
  高妈妈笑道:“夫人思虑周全,自然是再稳妥不过。”稍顿,她又道:“只是高家那边,也得探探口风才是”
  庄氏轻声道:“是啊,高家那头的想法,是得试探试探……”
  至于顾侯的态度,她是不在意的。
  庄夫人的目光落在一旁椅子上的布包,抬了抬下颔:“将那个烧了罢。”
  高妈妈点点头,却未去取那布包,反而去了外间拿了把剪刀进来,这才打开布包。
  里面是两双鞋子。一双是水青色缎面女鞋,绣着喜鹊登枝的纹样。针脚细密工整,单是梅花,便用了深浅三四色红线,足见用心。
  另一双靴子却是更加细致。黑缎鞋面,里面衬了一层薄皮,既保暖,又防水。靴筒有半尺多高,边缘用金线绣了两层云雷纹。黑色鞋面乍看素净,只是对着灯光细看,才能看到上面亦用黑线绣了团团万字纹路。烛火之下,黑缎幽光流转,金色云雷纹边熠熠生辉,华贵异常。
  高妈妈拿起剪刀,咔嚓剪开靴筒,又利落剪开鞋面,这才就着烛火上点燃,掷入屋中火盆。另一只靴子与那双绣鞋,亦是如法炮制。
  盆中火焰升腾跳动,映得庄夫人面容明暗不定。她唇角那丝笑意在跳跃的焰火中,显得格外幽深。
  “咱们大姑娘年年这般费心做鞋子,真是孝心可鉴啊”,她轻声道,声音似叹似讥,“可她怕是永远想不到,这些鞋子,侯爷可是从来没有穿过一回!”
  随着火盆中鞋子逐渐被火焰吞噬殆尽,火苗渐渐熄了下去。室内光线也黯淡许多。庄夫人脸下那丝微笑,也渐渐融进深浓的夜色里。
  第21章 抓赌
  深夜,花园里杂物房里依旧人影幢幢。
  “老樊,劳烦你再帮咱们点个亮儿。这黑灯瞎火的,牌都瞧不清了!”
  樊婆子好脾气地应了,从墙角案上又端了个烛台,就着灯点亮,随手放在说话那人手边,自已又退到了墙角。
  陈姨娘倚在墙角,笑咪咪地看着场中人打牌,见她过来,顺手递给她一把瓜子,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屋中央的牌桌,这才磕着瓜子小声问她:“上回托你打听高家的消息,可跟刘姐姐说了?”
  樊婆子目光仍落在牌桌上:“半个月前我就传了话。老刘说,这些高门大户的消息难打听,怕得等上一两个月才成。”
  陈姨娘点点头:“那倒不着急,说了就成。刘姐姐办事稳妥,交给她,咱们就不需操心了。”
  樊婆子笑道:“嗐,这话叫老刘听了,准要骂你会躲懒。”
  樊婆子跟陈姨娘能这样亲近,也是有缘故在。
  樊婆子是个苦命人,年轻时运道不好,嫁了个烂赌鬼。丈夫输红了眼,将家里东西当得一干二净不说,竟还要把她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樊娘子偷听到丈夫和人谈她的身价,吓得从家里跑了出来。正撞上周夫人的车驾。
  当年周夫人怀着顾姝,心肠格外软,见一个妇人前头跑,后头几个大汉追,当即就将人拦了下来,问明究竟,做主将樊娘子买了下来。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也无需她亲自过问。况且她因有了身孕,家里本就需添一批人手,顺手便将樊娘子交给了相熟的中人办契纸。中人便将樊娘子与另一批一起要进府的人一同送进了顾家。
  后来周夫人过世,顾侯爷将周夫人的留下的一些老人,都给了恩典还发身契,放出府去。只这个樊娘子,因不是周夫人经手买来的,又是个做粗使的杂役,却是留了下来。
  樊娘子心眼实在,一直记得是周夫人救了自己、给了活路,所以和陈姨娘格外亲近,只是外人不知二人交情罢了。
  再者,陈姨娘毕竟是内宅妇人,轻易出不得门。樊婆子一个在花园里做杂役的老婆子,出府倒是方便得很。故而平日有什么需往府外跑腿传话的事,陈姨娘都是托了樊妈妈去做。这回要打听高家的事儿,自然也是由樊妈妈往外递信。
  两人说完正事,便都往前凑了凑,专心看牌局。
  陈姨娘这才留心到桌上的码子,惊道:“乖乖,今儿怎么玩这么大?一注竟有一百钱!”
  虽说生活在侯府这个富贵锦绣乡里,可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园子里玩牌的这几个,大都是低等粗使仆妇,月钱不过是八、九百文罢了。平日玩耍,不过是三文五文地玩,今天竟是开到一百文。
  樊妈妈也摇头:“啧啧,是老马的主意吧,她这个人,赌性太重了。咦,怎么老安今儿也下场了?她不是平时都不玩的么?”
  樊妈妈自已也是不喜欢赌钱的。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见场上玩这么大,却是有些看不下去。
  陈姨娘道:“你瞧,老安今儿手气倒好。啧啧啧,这把摸了对天杠,彩头翻三番,哟,这回赢得可不少!”
  不仅她,牌桌上几人也是嚷得有劲儿。安婆子原本木着张脸,这回赢了把大的,也是兴奋起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正待开口说话,屋门却是“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门口,随即个个变了脸色。
  一个巡夜的管事妈妈,带着几个媳妇婆子,正站在门口,面若寒霜,将屋内众人一一扫视。
  见众人纷纷噤声,神色畏缩张惶,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肃了神色,厉声斥道:“府里头三令五申,不许聚众吃酒赌钱。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一室死寂。
  领头的管事又问:“今日这局,为首的是谁?”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都悄悄低下头,不敢吱声。
  一室内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的噼剥之声。
  见无人应声,那管事妈妈便将视线落到房间一角,嘲讽道:“陈姨娘,怎么不说话了?还要我请您出来不成?好歹您也是半个主子,竟是公然夜间叫人聚众赌博。这叫人怎么说?未免也太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