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李羡赶到前厅时,万寿已经上座,依然妆容精致,衣裙华美,手边案几上放着一份红底金牡丹纹的请帖。
  李羡缓步踱近,“花会的请柬而已,怎么劳动姑母亲自来送?”
  万寿闻声抬眸,缓缓放下手中的盏,笑道:“太子以前住在宫外,现在搬到了东宫。本宫去给陛下送请柬,想着顺路,便来了。太子不会不欢迎本宫吧?”
  “岂敢。”李羡道。
  又是这两个字,万寿不由想起摘星楼对峙那一晚。
  短短两个月,已世殊时异。昔日叱咤风云的定国公兵败如山倒,认罪伏诛,太子的部属也遭受打压。
  万寿目光在李羡身上逡巡了一圈,语气很是焦急:“本宫听说,太子妃被陛下请进宫去照顾十二殿下了?这宫里,乳母太医俱全,还有贤妃娘娘,陛下却非要拆散你们新婚燕尔,留下太子妃。太子不忧心吗?”
  李羡不答,只是错开了眼。
  万寿道惋惜叹道:“殿下念及亲情,尽心竭力保护十二皇子,陛下却疑心日重,才贬了驸马,现在竟然连太子妃也软禁了起来。后面该轮到谁?安乐,还是……太子你?”
  她的话愈发尖锐,“太子难道还要如此坐以待毙?等着陛下将东宫上下,一点点拆解干净?太子也不想太子妃成为先皇后第二吧?”
  这也是万寿突然的发现,拿李羡亲近的人说事,远比拿他来得有效。
  两个傻子在一起可以互相商量,落单了就好对付了。
  果然,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明显是松动了心思,又沉沉落了下来,“宫门深重,禁卫森严,羡就算有心,恐怕也无力。”
  万寿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至少在对付皇帝这件事上,他们不是敌人。
  万寿笑意微微,翘指拈起案上的请柬,一步一步移到李羡跟前,环佩轻响。
  她伸手,递上鲜红的请柬,声音压得几乎成了气声:“若是……陛下出宫呢?”
  -----------------------
  作者有话说: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第189章 金樽清酒 万寿邀请共谋的……
  万寿邀请共谋的用心昭然若揭。
  她帮皇帝阴养死士千余, 却缺一个名分。太子,就是最光鲜的旗帜。一旦局面大乱,她手握千人, 作为现场绝对的武备力量, 可以名正言顺控制场面。
  如此一来,她不仅知晓他身为人子的谋逆真相,以便以后拿捏他,还可以趁此机会, 掌握巨大的话语权。
  她也精明得很, 不选在花会动手,以免自己作为洛园主人被追责,还让他届时掷物为号。
  也算他参与计划的铁证。
  李羡独自坐在书房, 一手轻轻抵着请柬的一个尖儿,另一端对角支在暗沉的紫檀案上,就这样倾斜地、不稳地立着。
  随手一拨, 请柬就无声转动了起来, 在他抵立的指腹留下轻微的锐感。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 万寿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甚至不惜弑君, 也要掺和这趟浑水?
  她作为今上奉旨登基的唯一见证人,皇帝在一天,她的尊荣富贵便稳固一天。她理应盼着皇帝长命百岁。静观其变,最坏也不过做回一个安守富贵的长公主。谋反, 可是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复的勾当。
  要么,她是一个追求权力到癫狂的疯子,深信风浪越大,鱼肉越肥。
  要么, 她和皇帝之间,存在不为外人所知的旧怨,迫使她必须铤而走险。
  不过都不重要了。
  李羡手一松,旋转的请柬便轻飘飘落到案上。
  他眼中凝思的专注褪去,取而代之为一种决断,冲外间吩咐:“凌风,去请兵部尚书。孤要和他商议云中新任将领的任命,还有定国公死后,京畿周边驻军的巡视与防务交接事宜。好早日报呈皇帝。”
  这本也是他应尽之责。
  ***
  时日荒疏,转眼谷雨也过去,春日亦到了尾声。
  夏天的躁气越积越重,皇帝的脾气似乎也受时气影响,愈发不定。
  李昕的病症不重,已经痊愈,苏清方却还住在宫中。因她没带侍女,便调了霜儿来伺候,常听她们说皇帝又如何斥责了太子,或是因为奏章措辞有失恭谨,或是某些处置不够尽善尽美。
  尽是些琐事。
  前几日,有人陈奏太平观出现白孔雀。一向深受皇帝信任的白云真人进言:此乃大吉之兆,正应我朝兴于白孔雀的故典,主天子益寿延年。皇帝闻着甚悦,便决意亲往太平观祈福,由李羡协调,又受了不少责备。
  苏清方听着都觉得窒息。皇帝实在逼得太紧,真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就是等着李羡承受不住压力,行差踏错,好再行废立之事。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日,李羡如常来看她,苏清方忍不住关心问:“祈福的事,准备得怎么样?陛下还满意吗?”
  李羡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决绝,有担忧。
  “怎么了?”苏清方不安追问。
  没怎么,只是一张拉满的弓,等着发劲而已。
  而她又会说不怕吧。
  而且这件事一旦发动,无论成败,只要她身在京城,身为太子妃,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嘱咐:“带上你的袖箭。”
  苏清方心头一凛。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却又没有多少惊诧。
  好像到了这个位置,自然而然就会做一些事。
  苏清方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右臂,隔着袖子摸到了那支做工精巧的袖箭。
  望霞亭以后,已经有八九个月没有派上用场,她不知自己是否已经手生。
  但她指尖似乎有点发抖。
  ***
  皇帝出行,即便只是前往城外的太平观,也必须依制摆仗,森严护卫。
  宗亲近臣、内侍侍卫,队伍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沿着早已清扫干净的道路,向太平观行进。
  早在三天前,太平观便已彻底封闭清查。除观中特许留用的女冠外,闲杂人等一概驱离。上山下山的各条通道,也有专人把守,都是程高祗精心挑选的精兵强将。
  众人按照品阶爵位,肃立在老君殿外的宽阔广场上。殿前设祭台,太子为副祭,站在祭台上侧边,太子妃领着女眷在祭台下右首。
  吉时已至,钟磬鸣响,皇帝才在仪仗的簇拥下缓步入场,沿着长铺红毯的御道,登上正前方的祭台。
  阳光落在那明黄的袍服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众官,跪——”
  “拜——”
  “兴——”
  “再拜——”
  礼官唱喏出悠长的字眼。
  底下臣属每拜三次,太子便会从内侍手中接过盛放酒牺的礼器,恭敬地奉给皇帝,敬献神明。
  如此反复三轮,群臣才终于摆脱来回的跪拜,颤悠悠站起来。
  “引福受胙——”
  礼官又唱,便有内侍将方才敬神的酒浆分觞,依次端给众人。
  饮下这杯象征神明赐福、君王恩赏的清酒,祭祀便算礼成,随后便可依序退场,返回京城。
  众人心底莫不松快了几分,一为接受皇恩赏,二为这漫长而沉闷的行程终于要结束。
  女眷队伍里,万寿的神色还保持凝重,可能还有几分严肃,不动声色地望向祭台上——内侍端着金爵在李羡跟前。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爵中琥珀色的酒水上,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神情。
  万寿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神经也已绷到极致。
  李羡中间为皇帝捧酒进肴那么多次,却始终没有发信号,不会要学那楚霸王,优柔寡断,临场退缩吧?
  事到如今,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万寿暗暗转了转中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台上,李羡的目光凝落在杯口。澄澈的酒液微微晃动,倒映出头顶湛蓝的天空。
  这段时间,他思虑万千,几乎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是各种可能情景的推演。上山之前,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排演每个细节。
  而这世上,从来没有万全之策。算无遗策如诸葛丞相,五丈原一场天降大雨,一切也说付东流就付了。
  他想尽人事,又深感人事难尽。
  如今面对这杯酒,他心中翻腾的思绪却奇异地沉静了下来。脑海中一片空明,再无多余的想法。
  他甚至有些走神地想,这酒该换成殷红的葡萄酿,颜色才美丽。
  他朝着美丽的酒水缓缓伸出手,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