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身后随即传来一阵挣扎的撞击声,以及强行吞咽酒液的呛咳与呜咽,接着是杯盏掷地的脆响。
  李羡沉沉闭眼,叹出一口气,方才迈步而去。
  暮春的风吹过梢头,发出簌簌的木叶之声,还带着几丝沉阴之气。
  清明将近,燕子低飞,云里也渐渐蓄起了雨意。
  他回到东宫书房,那碟青团已经不知所踪,苏清方也不见人,贴身伺候的岁寒却忙里忙外。
  “太子妃呢?”李羡怪问。
  岁寒答:“回殿下,方才陛下派人传谕,诏太子妃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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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已修,有需要的可以看看~
  第188章 别有忧愁 皇帝从未私下召……
  皇帝从未私下召见过苏清方, 又是这个关头,李羡不禁提起心,声音也放沉了, 追问:“所为何事?”
  岁寒答道:“传谕的内侍说, 十二殿下身体不适,嚷着想见太子妃。”
  “去了多久?”
  “嗯……”岁寒忖了忖,“就是殿下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宫里来的人。算来……也有一个多时辰了。”
  元夕以后, 苏清方确实隔三差五去宫中探望李昕, 可怎么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李昕又素来是怯弱的性格,莫说吵闹,哭都不敢大声, 只一个人默默躲到角落里,这次却惊动了皇帝?
  李羡心中疑窦丛生,袖中的手指重重捻了一下, 不由分说提起步子, 径直朝着皇宫方向去。
  朝阳台内, 内侍宫女依次站立两边,皆屏息垂首, 安静得一点杂音也没有,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是苏清方在喂李昕喝药。
  皇帝坐在东侧的紫檀木圈椅中,一只手倚在扶手上, 身子倾出一个微斜的角度,目光略深地落在榻边的情景上。
  他有时候想,他这个儿媳选得还不错,贞淑贤惠, 上回又救了他小儿子一命。
  “陛下,”内侍躬着腰近前禀报,“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吧。”皇帝淡声吩咐。
  李羡这才步入殿中,首先看到苏清方安然坐在榻边的侧影,心中稍定,拱起手向皇帝行礼,“参见父皇。”
  “来了?”皇帝也未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示意平身,语气也淡悠悠,好像早知他会来。
  李羡道:“听说十二弟染病,儿臣特来探望。”
  苏清方早听到了通报,忍不住回头,同李羡对视了一眼,却因为不敢做大表情,只微笑站起身颔了颔首。
  李羡又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扫过榻上的李昕。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一张圆脸红扑,果然是病了。
  “怎么样,太医看过了吗?”李羡问。
  旁边的乳母瑞娘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太子殿下,已经看过了。原是小殿下午后在园子里玩耍,出了些汗,这才招了风。太医已开了疏散风寒的方子。”
  李羡点了点头,语气仍是兄长的温和:“春日天气多变,冷暖不定,该当心些才是。”
  “是。”瑞娘应道。
  眼见那药喂完,皇帝也坐直了身子,是要动身的意思,“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好好照顾昕儿,朕先回去了。”
  李羡立刻顺势辞道:“那儿臣们也先回东宫了,免得打扰十二弟休息,明日再来探望。”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个“们”字。
  皇帝却听得仔细,说得明白且不容置疑:“你回去吧。太子妃留下,照顾昕儿。”
  李羡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扯平,担忧道:“可太子妃前些日子也曾染疾,太医叮嘱需好生将养,不宜劳累。留她在此,恐怕照顾不好十二弟。”
  皇帝好笑道:“这宫里哪有什么粗活累活哪里轮得到主人家做?不过是陪小孩子说说话而已。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夜里还时常做噩梦,也就跟太子妃亲近些。长嫂如母,更要费心些。太子妃留在宫中,也是一样调养,还省得太医来回跑了。”
  这理由可谓人情世故面面俱到,轻易不能拒绝。何况皇帝决心不放人,谁有办法?上次学规矩就是殷鉴。
  于是苏清方赶在李羡再次开口前,站起身来,朝皇帝的方向福了一福,道:“父皇说的是,身为长嫂,照顾幼弟本就是分内之事。”
  接着又转向李羡,切切道:“宫中一切都好,太医也都在,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时间也不早了,殿下请回吧。”
  李羡袖中的手早已暗中握紧,只冒出一点月牙、几乎和指尖平齐的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帮他维持着面上最后一点镇定。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比此前任何一次都甚。
  可不能怒,不能骂,不能愁,不能怅。
  一切不好的情绪都不能有,只可以知事地遵循服从。
  李羡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再次向皇帝行礼,“如此,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便躬着腰倒退了三步,方转身而去,徒留下一道笔挺的背影,大步流星消失于门外。
  皇帝的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瞥向苏清方,轻笑了一声:“太子,似乎很不放心你留在宫中。”
  苏清方心中一凛,当即垂下了眼睫,也是不希望被看清神色,极力做出几分新嫁娘被长辈打趣的赧然模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羞腼,“父皇切莫责怪。儿臣和太子殿下成婚三月,换作儿臣,也是不想和殿下分开的。”
  皇帝但笑,“但他倒舍得,送你去千里之外的吴州。”
  这便是皇帝已经反应过来了。苏清方都不知道,自己要是真拍拍屁股走了人,现在该是什么后果。
  苏清方心念电转,苦笑道:“原是儿臣的不是,那日与殿下闲话,谈起起家中旧事,心头怨怼,说自己许多年不回故乡了,想有机会回去走走,也给哥哥一点颜色看。殿下怜惜儿臣,才为儿臣请旨,也算全了儿臣一点小小的私心。”
  又连忙反省道:“儿臣已知不妥,不该为一己之私而动用公器,损伤皇室颜面。好在苍天有眼,让儿臣启程两日急发腹痛,折返京城,不至于贻笑大方。”
  皇帝赞同似的点了点头,“他确实怜惜你。”
  话音未落,皇帝身体往前倾了倾,从椅子里拔了起来。一旁的福忠立时上前,伸出胳膊稳稳扶住。
  “你看起来却不像这样的性格。”皇帝最后看了她一眼,淡淡扔下一句,便搀着福忠,缓步离开。
  却不知这话是信,取笑她表里不一,还是不信。
  只有猜测,无穷无尽、深不见底的猜测。
  苏清方胸膛那口气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着,松又松不下,提又提不起。
  裙角被拽了拽。
  苏清方回过神,低头看向床上的李昕,轻轻回握住小孩子柔软的手,“怎么了?”
  李昕却奇怪问:“嫂嫂,你的手好冰啊。你冷吗?冷怎么还出汗?”
  苏清方温声道:“我不冷,只是你发烧了,才觉得我的手凉。你是想喝水吗?”
  李昕轻嗯点头。
  苏清方便去倒了水。
  李昕喝下,两眼一闭便睡去了。
  苏清方静静坐在榻边,手中摩挲着圆润光洁的茶杯,心中还未完全平静下来。
  和皇帝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需要耗尽全部的心力去揣摩应对,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
  李羡平日里,都是这样的吗?
  ***
  李羡一路神色自若地回到东宫,一直到书房,眉头才不可抑制地拧起,一掌拍到圈椅靠背上,仿佛找到了什么依靠,握紧了,手背上的筋脉都鼓了起来。
  皇帝留下苏清方,其意不言自明,就是为了试探挟制他。
  事情已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头上的利剑愈发摇摇欲坠,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时候落下。
  先下手为强。
  可此刻绝非良机。
  虽然定国公身死,举事之际,反扑抗争的力量会大幅减弱,程高祗也接任了禁军将领一职——他一向为人忠义,在军中颇具威望,可终究时日尚短,如今禁军内部正值大规模人员调整,还未稳定下来。
  在京城,尤其是皇宫,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上身。以子犯父,以臣犯君,亦是大逆。
  天下豪杰,将群起而攻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凌风刻意放轻的禀报声:“殿下,万寿长公主来送牡丹花会的请柬了。”
  亲自来?
  李羡眉心微动,指头微屈,在那椅背上擦了两下,正声道:“请她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