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李羡眉心微动, 如何看不出这是不喜,不过在这件事上, 他不会让步。
  晚些时候,李羡便去同她说,虽有些违心: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也去不了多久。
  苏清方已然想通了似的, 乖巧点头,专心打点起回乡的行李。
  离京那日,她走得也干脆利落,连一句保重之类的场面话也没留, 径自登上马车,便吩咐出发。
  李羡望着马车,也不晓得她这是归心似箭,还是对他不满,心下亦有些悒悒不乐。
  负责护送的凌风抬手一示,车轮滚起。帘帷在行进中微微荡开一隙,旋即又严严垂落,连一道清晰的缝隙也没有。他心头仿佛也有什么,随着一起去了。
  也许他不该来送别。李羡想。
  “殿下,”身侧近侍低声禀报,“杜仪将军抵京。”
  ***
  三月三日天气新。
  不同于整军出发,回京述职只可带少量亲随,行程亦快了许多。杜仪抵达京城时,恰逢上巳佳节。
  曲江池畔,绿柳如烟,碧波似玉。皇帝兴致颇高,循例在曲江园设宴,既为祓禊祈福,也为给这位功勋卓著的边关大将接风洗尘。
  园外,百官早已按序恭候。杜仪作为主角,立于首排,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上了几许风霜之色,是被边关的风沙打磨的。
  皇帝一下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杜仪身上,脸上立时堆起慈和的笑意。
  不等杜仪行全礼,皇帝就着內侍的搀扶,上前虚扶了一把,“爱卿快快免礼!几年不见,爱卿清瘦了不少,却更见精悍。爱卿为朕镇守云中,着实辛劳。”
  杜仪顺势起身,垂首恭敬道:“为国戍边,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能得陛下挂念,是臣之福。”
  皇帝连连道了几声好,便要往园内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女子清亮的高喝:“大景的皇帝陛下!”
  一道鲜红的身影自不远处的人群缝隙中冲出,穿着一身草原特有的衣服,矫如离弦之箭,直往御驾扑来。
  “护驾!”随侍在侧的程高祗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便挡到皇帝身前,刀锋出鞘半寸,其余侍卫也瞬间合围到皇帝身边。
  “拿下她!”李羡的指令紧随而至。
  谷延光因为年纪小、官职低,排在队末,顺势就跳了出去,一把擒住了女子肩膀。
  “放开我!我是胡桓的公主!”她厉声喝道,“我要见大景的皇帝!禀报要事!”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胡桓公主怎么会到京城?还直闯御前?
  皇帝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恢复镇定,他抬手示意侍卫稍安勿躁,目光审视着被反压着双臂的少女,沉声问:“你说你是胡桓公主?”
  “是!”格日勒肩膀一拧,便从谷延光手里挣出一条手臂,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金狼头令牌,高高举起,“这是我父汗纳仁所持信物!当年我也是拿着它,和叔父阿日斯兰入京!”
  狼头中央,嵌着一颗通透的红宝石,在春日下熠熠生辉。
  经此一提,皇帝也回忆起当年的胡桓使团,里面确实有个不足十岁的少女,正是纳仁最疼爱的小女儿。
  定国公又哪里会认不出那令牌,当即变了脸色。此时冒出一个胡桓公主,分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一旁的太子已开口问:“你既是胡桓公主,为何不循使团求见,反而暗中潜入上京?所谓要事,又是何事?”
  “我此番冒死前来,正是要揭穿他!”格日勒猛的转头,精准无误地指向人群最前方的杜仪,“和我部败类阿日斯兰勾结,谋害我父汗,篡夺汗位,此后还屡屡赠送金银珠宝给阿日斯兰,要我部出兵退兵,毁坏两国和平……”
  “荒谬!”定国公心中剧震,面上迅速浮起怒容,“何处来的妖女,竟敢冒充胡桓公主?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我朝中重臣!”
  他又转向皇帝,扑通一声跪下,疾声道:“陛下,此女来历不明,所言更是荒诞不经。陛下万万不可轻信!”
  格日勒却冷笑,“我就知道你会抵赖!”
  说着,她又探手入怀,取出一封满是褶皱的书信,双手捧过头顶,“大景的皇帝请看!这是杜氏写给我叔父阿日斯兰的亲笔密信。其中详述了如何以虚假战报换取朝廷封赏,还要他们派人杀害太子,扶持幼帝,共享天下。”
  定国公瞠目。
  杀害太子,扶持幼帝,共享天下。
  哪一条不是在触犯皇帝最深的忌讳?
  更何况杜氏素来行事缜密,向来只派心腹传递口信,从没留下过什么手迹。
  “污蔑!”定国公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信分明是……”
  假的。
  话到嘴边,定国公猛的心头一紧,忽的想起曾经的王氏——也是因为一封假信,满门覆灭。
  定国公神情忡怔,眼珠微微偏转,凝向皇帝斜后方的太子。他站在皇帝身后一步的位置,眸色还是一如既往沉稳,像潭蓄着寒气的水,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他。
  他来替王氏报仇了。以同样的手段。定国公心想。
  可他不能直指太子伪造,一来没有证据,二来皇帝已经疑心他刺杀太子,此时攀咬储君,只会让皇帝觉得他狗急跳墙。他又是否有胆子,在皇帝面前自比那个讳莫如深的人物——亲手被皇帝送上断头台的王勉。
  太子的手段,真是愈发高明了。
  电光石火间,定国公已转过脑筋,不再在胡桓身上做文章,以更悲愤的语气高声道:“陛下!杜氏从来没有和胡桓暗中往来!更遑论书信!恐怕是朝中有人嫉妒微臣深受皇恩,不容我杜氏!这才处心积虑,设计构陷!否则此女如何能恰好于此时,出现在此地?还请陛下明察!”
  一句话,便将外部之争,扭转成朝堂内的党派倾轧。
  叛国通敌,乃十恶不赦之罪。结党营私,也是帝王大忌。此时,被打成容得下杜氏和不容杜氏的人,都下场难说,是以在场众人莫不噤若寒蝉。
  “父皇,”一旁的太子突然开口,声调平稳,不疾不徐,“此事涉及边关军务,不可不察,可单凭一纸来历不明的书信,和一异族女子的片面之词,便定边关大将、朝廷重臣通敌之罪,确也草率。或许是胡桓见杜仪将军回京,恐其重返云中而行的反间计,亦未可知。”
  这话不失公允。
  皇帝蹙眉,目光在杜氏父子、胡桓公主之间来回逡巡。
  他老了,对权柄的掌控欲却越发炽烈,对身边之人的猜忌也日益深重。杜家只是他的一柄刀,收在鞘里,用以威慑制衡,却胆敢自作主张,和外族暗通款曲,挥向他的儿子?还要扶持幼主,统摄政事?
  难怪敢和他身边的禁军暗中联络。当初有胆子扰乱胡桓的内政,扶持阿日斯兰,如今就能扰乱他的朝堂。
  皇帝沉吟良久,久到园中众人都感到呼吸困难,终于对格日勒使了个眼色,缓缓开口:“将公主,暂且安置到驿馆。程卿,你亲自派人看护,一应饮食起居,皆需谨慎,不可出任何闪失。”
  “卑职遵旨。”程高祗应道。
  皇帝的目光再次转向定国公和杜仪,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定国公、杜将军,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府休息吧。为免物议,也为了避嫌,此事明了之前,无事不要走动,一应公务,也暂且放下。”
  这便是变相的软禁和停职了。
  那公主的称呼一出,定国公已知皇帝此时的偏向。
  他喉头一哽,明白此刻任何辩白都可能适得其反,只得深深俯首,“谢……陛下.体恤……”
  “带下去吧。”皇帝还没听完那句谢恩,已然冷声下令,自己也转身乘上龙辇,起驾回宫。
  和煦的春风从水面拂过,也带上了几许料峭,穿过一排排静默垂首恭送的红色紫色官袍。一直到皇帝远去,才纷纷直起身,各自散去。
  单不器抖了抖袖子上不知何时沾的花瓣,缓步跟上李羡,轻声问:“殿下接下准备怎么做?”
  嫩粉的花瓣落下,顷刻融入风中,落到水上,漂浮起厚腻一层,起起伏伏。
  虽然花期只有七日短暂,但因一天有一簇新的,谢了又开,无论树上,水里,都是烂然一片。
  李羡视线微低,落在水上往来舟上,似乎出了一会儿神,方道:“不急。只是禁足,想来皇帝还心存顾念。又或只是家门不幸,乃杜仪自作主张。等他们先求求情,这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
  李羡回到东宫时,已是一片黢暗。廊庑一路明灯,暖阁却没有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