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吴老五怪问:“怎么府里的人也病了?”
  蝉衣叹气,“深秋时节,一个不好就染上病了。您快些去吧,若真有个好歹,您怕也担待不起。记得请江太医。他常来府中诊脉,最是了解情况。”
  这话倒说得在理。别看太子眼下被禁足,焉知不是一时困顿?当年被废都能翻身,何况如今?
  这事本也在他权责之内,于是吴老五连忙点头,遣人去请了新任的太医令江大人,也就是江随安的父亲。
  不多时,江太医匆匆赶到,身后跟着两名医助,抬着一个硕大的木箱,足能塞进去一个人。
  吴老五诧异,“太医,您这……”
  见过扛药箱的,没见过扛这么大药箱的。
  江太医苦笑拱手,“唉,我这生怕进出不便,耽误病情,索性将可能用到的药材器物一并带来了。大人可要查验?”
  “您老说笑了。”吴老五客气了一句,仍按规矩上前打开箱盖,只见满满当当的药材器具,便挥手放行。
  片刻后,江太医一行人又抬着箱子出来。此次竟各个以白布蒙住了口鼻,再加上那帽子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
  吴老五依例开箱检查,见还是那些东西,不过有些翻动的痕迹,便还了他们,手指在他们两上虚空点了两下,“诸位怎么都蒙起了脸来?”
  几人这才想起似的扯下布巾。
  江太医赧然道:“最近时气不佳,极易沾染病气。诊视病人,也需掩住口鼻,才不会自己病了耽误差事。一时忘了取下。大人也要多加留意,注意身体啊。”
  “多谢太医叮嘱。”吴老五拱手谢道,便目送了江太医离开。
  不过俄顷,江太医竟又带着一人折返,懊恼道:“瞧我这记性!都是东西带太多,把自己吃饭的银针都落里头了。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容我取回。”
  吴老五还当是什么事,十分大方地侧身让路,“这是当然。”
  很快,江太医二人再次蒙着脸出来。
  吴老五心想当大夫的果然比常人讲究,正要同迎面走来的江太医点头致意,忽听到一阵“哞——哞——”的牛叫。
  一头老黄牛,拉着辆老板车,竟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在太子府门前空地茫然打转。
  众守卫大惊,急忙上前拉住缰绳。怒吼着:“这谁的牛!”
  “我的、我的!”一位庄稼汉子气喘吁吁追来,连声作揖赔罪,“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一下没看住,这畜生就跑了!多谢各位军爷,多谢!”
  说罢,扬起鞭子便抽到牛背上,骂骂咧咧地将牛车赶走,“让你乱跑!”
  吴老五摇头嘀咕,“这都什么事啊……”
  罢了,他转身和兄弟们各归各位,才发现江太医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同水底浮起的泡泡,在吴老五心头啵啵乱响。
  今日似乎很不太平啊……
  偏室那边又传来悦耳的琴声,许久不辍。
  吴老五的心情又平静了下来。
  及至傍晚换班,几人好几刻前就开始躁动不安,商量着待会儿去哪儿消遣。
  忽然,一阵响亮的车轮声滚滚而来,打断众人的议论。华盖的宫车一路风驰电掣,稳稳停在府门前。
  不待侍女打帘,安乐公主已撩起车幔,雷厉风行踩着轿凳下来,赫然亮出金牌,高声道:“本宫奉父皇之命,特来带太子出城!尔等速速退开!不得阻拦!”
  话音未竟,安乐便带着随从穿过众守卫,步履生风地闯入府内,随蝉衣到琴声流泻的房间前。
  “哥哥!”她一边敲门,一边扬声唤道。
  房内琴音暂歇,一道高大的影子走到门前,缓缓拨开了门栓,从里侧把门打开。
  却是穿着李羡衣服的凌风。
  安乐愣了愣,朝里头望了一眼。
  窗前琴桌上,规矩摆放的瑶琴却没有弦。而真正能发声的,来自暗处角落,苏清方的指下。
  除此二人,再无旁者。
  第166章 草木一秋 安乐的目光仔细……
  安乐的目光仔细描过苏清方, 那身上穿的分明也是灵犀素日的衣裳,接着转向凌风,又挪回苏清方, 总之就是不见李羡的身影, 疑声问:“哥哥呢?”
  苏清方担惊受怕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能松出一口气。她将虚按在弦上的手收了回来,那指尖已磨得通红,尤其是揉弦的左手, 淡声道:“他已经走了。”
  “走——!”安乐愕然瞠目, 才想起来压低嗓音,“怎么走的?门口那么多人盯着。”
  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
  首先得让人看到“李羡”弹琴的剪影,并听到“苏清方”离开后的琴声, 才会自然而然以为,太子一直在府中。
  苏清方打从进门,就没在守卫面前露面说话, 正是为了让他们凭个模糊的声音, 先入为主地认定“她”已经戴着幂离离开。
  她留下, 也不仅仅为了抚琴掩人耳目,更是让灵犀能请动阮神医去给齐松风看病。
  随后, 再以凌风染病为由,请江太医入府。那个醒目的大箱子,一则是为名正言顺带医助进来,二则是吸引守卫注意, 尽量令他们忽视随行人员的形貌。
  两进两出之间,第一次让守卫习惯他们头戴面巾,第二次时,李羡才扮作只露出眼睛的随从, 混迹其中,再趁着牛车乱窜、众人纷扰之际,避开视线,暗中离开。
  于是苏清方只简单解释道:“他随江太医的车驾混出去了。”
  安乐心知人已离府,此刻也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便问:“那现在怎么办?”
  苏清方对窗外努了努下巴,“等天色再晚些,让凌风披上披风,我假扮侍女,随公主离府。”
  秋日的黄昏总是持续不了多久。他们一上车便开始催趱疾行,出城门时天已经黑透,路上更无行人,唯有冷风穿过枯瘠的枝丫,发出萧瑟的呜咽。
  一直到那石泉碑前,远处隐约传来零碎的人声,以及密集晃动的灯火。光亮的中心,正是松韵茅舍。
  苏清方心底骤然一沉,一个冰凉的预感不可抑制地涌上她心头:老先生……怕是已经去了。
  她父亲离世时,便是这副景象。不知从哪里就冒出来一堆人,家中仆役、远亲近邻,进进出出,七嘴八舌,须臾就热闹了起来,商量着筹备丧事。
  苏清方的印象里,只有去世前的一两刻,是真正属于死亡的寂静。
  几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道——熟悉于这条路,陌生于摸黑的环境,快步走近茅舍,果见门扉两侧已贴上惨白的挽联。墨迹犹新,四角在风中微微颤动。
  昔日煮茶待客、笑语盈窗的正厅,此刻已被彻底清空,突兀地陈着一方冷硬乌沉的棺木。棺前设案,点烛敬香,长燃不灭。
  舒然一身缟素,跪在临时以白纸书写的牌位前,哭得已发不出声音,只喉咙里勉强挤出嘶哑的噎泣。
  一旁站立的李羡还是一身常服,正是逃脱太子府后换的。他伸手扶住已几近脱力的女子,沉声劝道:“舒然,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我之前也提过给老师添两名童子,可他执意不肯……”
  接着又唤:“灵犀,扶舒然进去休息罢。”
  转身之际,李羡看到已到门口的苏清方一行,怔了怔,“你们来了。”
  那声音也夹杂着沙哑。
  苏清方点了点头,对上李羡泛着薄红与湿意的眼,声音不由放得极轻,斟酌开口:“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他赶上了吗?
  李羡自是知晓她的未竟之意,哑声答道:“我来……之后不久……”
  话未说完,他又回忆起不久前。
  江太医送他出城后,他便换了马,一路疾驰,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到齐松风榻前,一把攥住那只枯瘦微凉的手,仿佛鸽子的脚。
  他完全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仿佛如此才可以抓牢这只鸽子,又或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他从来也没抓住过的东西。
  “老师!”他唤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齐松风头颅极其缓慢地偏转过来,双目勉强眯开一条浅缝,露出涣散的眸光,口中只剩下飘渺的气声,“你……怎么……来了……”
  李羡喉头哽咽,“清方把我送出来的。她……替我留在城中周旋,不能来了……”
  “你们……”齐松风胸口微弱起伏,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才续上话,“不要吵架……”
  李羡用力点头,“不会的。”
  “临渊……”齐松风的手忽而收紧了些许,枯指扣住青年的,“你要……保重自身……天……将降……大……”
  最后的话语也没有吐尽,苍白的双唇保持着微微开启的幅度,分明是最流畅无阻的音节,那胸膛的微弱起伏却悄然静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