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可哪怕是她此时栖身的院落,也是凭借先生的政绩清名,请掌观通融的。
  而她,却一副理所当然地滞留在观中,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既已出家,便不宜再牵扯凡尘俗事。明明住得这么近,也不下山。
  如果……如果……她守在先生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她人世间为数不多的亲朋之一啊!
  她当初怎么忍心上山,又怎么忍心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舒……然……”榻上的先生气息微弱喊她,像旧日一般,不再称呼她的道号,“莫要……莫要悲伤……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寻常事尔……”
  他又唤:“临渊……临……”
  妙善握紧了齐松风逐渐冰冷的手,哽咽道:“我……这就去叫他!”
  话音未落,她便乘上张大家的牛车,一路催趱着进了城,却于半道遇上苏清方。
  苏清方猝然听闻如此噩耗,心头如遭雷击,只剩一片轰然。月前探望还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怎么突然就到了弥留之际?
  她又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就是如此。一切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苏清方也不知是为记忆中早逝的父亲,还是目前奄奄一息的长者,眼眶控制不住酸痛,咽声道:“可是……李羡他现在被禁足府中,没有皇帝明旨,没人能放他出来……”
  “那怎么办?”舒然愕然,随即也明白既是禁足,肯定有前情,不能接连触怒天威,于是道,“是不是……先别告诉临渊?我去求见安乐公主,请她向陛下陈情再说?”
  可进宫面圣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求不求得到也两说……
  苏清方无意识转了转手上的镯子,飞快的。
  两圈,她便抬起眼,眸中一片清冽决断,道:“你去请安乐公主进宫吧,恳请皇帝准许她带李羡出府。记得,一定要公主亲自来。剩下的……我看着办吧。”
  罢了,她又对岁寒耳语了几句,让她且去,自己则转向街边店铺,购置了一顶厚实的幂离,仔细戴好,方重新登车,驶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太子府。
  她奉皇命而来,门口守卫自然也不多怀疑,只例行盘问了几句。苏清方也不说话,全由红玉代答。
  太子府内一切起居皆正常,只是不能随意出入。但一圈把守的官兵,也让府里平添了几分压抑。她的到来,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灵犀第一个迎上来,眉眼间掠过惊喜,“姑娘怎么来了?”
  苏清方步履未停,不答反问,语气带着罕见的急迫:“李羡在哪里?”
  灵犀微怔,“在承曦堂。”
  承曦堂前,梧桐硕硕,但又最是畏寒,早在秋天到来的第一刻就开始落叶,此时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桠,像把倒放的扫帚。
  三花猫在落叶丛里扑腾,搅起窣窣的碎响。
  禁足数日,李羡的神色倒还平静。或许因为比起从前漫长到荒疏的幽囚岁月,眼下境况实在微不足道。
  他随手捡了片干枯蜷曲的梧桐叶,拈在指间转了转。
  古人所谓,一叶知秋。他仿佛也透过这片落叶的脉络,看到了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侧靠近。
  李羡抬眼,见是苏清方,眸中闪过诧异,嘴角不自觉勾起,“你怎么来了?”
  待她再走近些,他才看见那泛红的眼眶,不禁蹙眉,“哭过?”
  还难得地戴起了幂离,白纱挂到帽沿上。
  苏清方省略了一切前因与曲折,只吞声道:“我……说一件事,你……不要急……”
  “什么?”那眉头也忧虑地散了。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如此才有足够的力量说出那些话,“舒然……刚才进城同我说,先生……恐怕快不行了……”
  那片枯叶骤然失去依凭,自青年指间滑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入尘土。
  一片死寂。
  李羡脑海霎时一片空白。怀疑,悲伤,或者其他情绪,都没有,就如同他的表情。
  他好像回到听闻母后死讯的那个白日,也是这种近似呆傻的感觉。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他要出去!
  离开!
  离开这里!
  “殿下!”灵犀亦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大乱,眼见李羡一副直要出府的架势,慌忙抢步到他身前,“您要出去吗?可陛下严令,您不能擅离啊!”
  “让开。”李羡只道,眼神冷得像一把刃,直往灵犀眼中望。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灵犀面前摆脸色。
  灵犀却摇头,“殿下,眼下情形,您不能再违逆圣意了……”
  难道真的要和五年前一样吗?
  李羡却不理,也不费口舌,见她不让,直接侧身绕过。
  灵犀一慌,还欲张口呼唤,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劝阻:“等等!”
  正是苏清方的声音。
  如果是苏姑娘的话,应当能劝劝吧?灵犀心头掠过一丝侥幸。
  李羡脚步一顿,亦回头,目光定在女子清秀的眉眼间,悲戚的,“你也要阻止我吗?”
  “那我就不会告诉你了。”苏清方淡声道,却坚定的。
  打从她听到这个消息,便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无可阻拦,也没想过阻拦。
  她继续道:“坐等是徒然,可硬闯亦非上策。我安排了人,你且等等。”
  她转而又问:“凌风在吗?去请他过来。再备两张琴,要音色清越洪亮些的。”
  一旁的灵犀听到这话,虽不知具体有何用途,但也明白是要兵行险着了,自己也决计劝止不了,便也只能按吩咐办事。
  可私下仍忍不住问苏清方,微有些怨怼的,“姑娘怎么不劝劝殿下?”
  苏清方自顾自解开下巴上的帽绳,把幂离郑重递到灵犀手中,声音也同样沉重:“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个亲人都不去送吧……”
  当年的一道诏令,已经隔绝了他和他母亲、朋友,如今难道还要故事重演吗?
  灵犀怔神。
  ***
  太子府门口,连日值守的卫兵们也生出几分惫懒,偶尔低声闲谈。说最近喝到了什么好酒,又有哪家的饭菜好吃。
  忽然,门内隐约传来一阵泠泠的琴声。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半开玩笑道:“嚯,真弹起琴来了。”
  话音未竟,一个十六七的小丫鬟提着裙子就冲了过来,满脸泪痕,直要往里闯。
  “诶诶诶!站住站住!”守卫长吴老五眼疾手快,横出腰间挎刀拦下,喝道,“这上头的字你不认识?竟敢擅闯太子府邸?你不要命了?”
  那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我是卫家的侍女。我们家夫人旧疾突发了!我来找我们姑娘回去!”
  她口中的“姑娘”,正是方才入内的苏清方。
  吴老五闻言叹了一声,也只能无奈道:“便是有天大的事,那你也不能进去。你在这儿等你家姑娘出来吧。”
  “生老病死的事,如何等得?”小丫头撅起嘴,一把就攥住了他的胳膊,隐秘地递过来一锭银子,哀切道,“大哥行行好,帮我进去通传一声吧?我们姑娘日后定有重谢!”
  吴老五眼珠子从那点银亮上滑过,干咳了一声,手腕一翻,便将银子笼入袖中,面上做出为难又同情的神色,“唉,都是爹生娘养的……我就帮你进去说一声吧。”
  说罢,便进去打听了一番太子和苏清方的所在。
  原来太子在前厅偏室接待了苏清方,也正是发出高远琴声的房间——门窗掩闭,唯纱窗上浅浅映出一个青年端坐的剪影,似是在抚琴。
  门前侍立的婢女问他:“大人来找殿下吗?殿下正在同我家姑娘弹琴呢。”
  吴老五认出此女正是陪那位贵女进来的红玉,便简单道明了来意:“是卫家来人,说你家老夫人病了,请你家姑娘快回去。”
  红玉霎时张大了嘴巴,慌忙转身入内。
  不多时,便听里头的苏姑娘说了一句“殿下,臣女告退”,便快步行到门口。
  将将露出一片衣角,那名唤红玉的侍女又惊呼了一声:“哎哟,差点忘了幂离。”
  说着,便把幂离戴到她那位矜贵的苏姑娘头上,方才将人搀出,匆匆离府。
  屋里的琴声停了一阵,便又续上。只是那调子,在吴老五听来,愈发凄清孤寒了。
  他摇摇头正欲离开,又被蝉衣唤住:“正好您在!府上的凌侍卫,不晓得是不是受风着凉,一直在发热,好吓人。烦请您派人去请太医来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