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阮神医膝下仅有一女, 韩家出事后, 唯余孑遗于世之感, 骤然见到存活的外孙女,听着这一声声的外公, 如何能不动容,但他又想到当年的惨案,恼恨问:“你难道忘了你娘、你家里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灵犀道:“恩有头, 债有主。真正的祸首已经认罪,韩家的冤情也已洗刷,又如何能再迁怒无辜之人?若非公子带孙儿离开掖庭,今日恐怕也没有机会和外公相认。死在宫中, 也为未可知。外公若是为当年之事,不肯出手,还请放下成见,成全孙儿一片报偿之心。”
  阮神医拧着眉,终是叹出一口气,“你既开口求我,做外公的没有不允的道理。但是!”
  他目光射向李羡,“你得放了我外孙女!我们好好一个孩子,已经吃了那么多苦,没有继续给你为奴为婢的道理……”
  “外公!”话未说完,灵犀开口打断,提醒道,“我是女官。名字早已不归掖庭。”
  换一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还是受人驱使,不得自由。阮神医心想。
  他正欲反驳,只听一旁的苏清方悠悠开口:“韩家的冤情已经昭雪,灵犀自是去留随意。阮神医和灵犀亲人重逢,更是可喜可贺。这么多年不闻消息,连近况也难知,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吧。此事不如容后再谈?”
  阮神医闻言愣了愣,忽明白了些。
  他同灵犀虽是世上仅余的血缘至亲,他能靠着一张相似的脸怜爱外孙女,但灵犀毕竟第一日见他,怕是谈不上亲近,所以方才连外公也没叫,不过是为了那位公子求情才改口,更不要说心甘情愿跟他离开了。
  她纠正自己女官的身份,可能正是出于这种心思。
  阮神医怜爱地凝着灵犀的眉眼,无奈点了点头,“那便容后再说吧。先看病。”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莫不松了口气,跟着就要进屋,却被厉声喝了一句:“其余人在外面等!”
  闲杂人等的苏清方和韦思道、灵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一句话不敢说,乖乖坐到院外石凳上。
  屋内,阮神医详细询问了李羡受伤的情况,给他把了脉,又让他解开上衣,仔细检查了左臂上那道伤疤。
  阮神医捏了捏那手臂肌肉,又抬了抬,问:“你是不是受伤以后,总是避免使用左手?”
  李羡颔首,“确实如此。”
  阮神医当即摇头,“用进废退。肌肉本就是极易萎缩的。你受伤距今也有一个多月,还刻意不用左手,更会加剧无力的症状。所以你肌理虽健,却用不上劲。你也不能老想着它不好。心成结,气不通,力难聚。”
  李羡一听这话,紧着追问:“是能恢复的意思吗?”
  阮神医却摇头,“我要老实跟你讲。你这伤很险,多亏当初处置得当,只是轻微损伤经脉。但伤了就是伤了,要想完全恢复如初,几乎不可能。我为你施针导气,你再勤加锻炼,大概能恢复到原来的八九成。日常起居肯定无碍,但恐怕不便再提重物,操劳过度还可能酸麻。”
  李羡初听前面,心都要沉到谷底,不想还有转机,不自觉松了口气,“已很好了。从没人和我说过能恢复成什么样,我原以为就这样了。”
  阮神医睨去一眼,“大抵也是太医伺候你们战战兢兢,害怕没治好全家陪葬,也只能往坏了说,便把你也唬住了。”
  李羡干笑,又一次体会到了遗臭万年的感觉,难怪古往今来都想留个清名。原也是他皇爷爷当年之失,便只能他个做孙子的受着。
  随后,阮神医取来针包,在他臂上落下一排银针。
  阮神医下得极细致,时而轻弹针尾,时而捻转,仿佛在跟着肌理里的气适时调整。李羡只感觉到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酸胀自针下扩散开来,顺着手臂游走。
  约摸过去一炷香,阮神医将针尽数拔出,示意李羡活动活动手指。
  李羡依言慢慢握拳,再松开,仍有些迟缓僵硬,却似轻盈了许多。
  “从今天开始,”阮神医擦了擦手,嘱咐道,“要连续行针七天,不可断绝。你自己也要有意识用它,但别一开始就大费力气,端端杯子拿拿砚台什么的。”
  李羡缓缓站起身,浅浅颔首,“多谢先生了。”
  罢了,他从房间出来,便见苏清方和韦思道并肩坐在院里,中间不过一小臂之隔,正在喝茶吃点心。
  韦思道还往苏清方身边凑了凑,讲着悄悄话:“你说,这阮神医和那姑娘是祖孙俩。那这事,算我做成的,还是那姑娘做成的?我那榷酒钱和官酤,还有戏吗?”
  苏清方白了他一眼,“你还想着这事呢?”
  韦思道轻啧了一声,“你这话说得。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我白帮官府卖官酤,还要交榷酒钱。”
  苏清方不解问:“你以前不是说不求大富大贵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韦思道嗔问,“再说谁会嫌钱多?”
  苏清方嫌道:“你收起这个心思吧。他不会答应你的。换别的倒还有戏。”
  “别的啊?”韦思道极认真地忖了忖,“要不然给我开座铜矿吧。”
  苏清方嘴角抽了抽,一脸不屑的样子,“那多麻烦呀。你直接让他把铸钱的范给你。你想要多少铸多少。”
  韦思道两手一拍,“好主意啊!”
  “什么好主意?”李羡悄无声息行到两人身后,冷不丁开口。
  韦思道顿时汗流浃背,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垂首道:“没什么,我们开玩笑呢。公子身体康健,是万民之福,怎敢要什么赏赐?”
  苏清方憋笑,拆台道:“他说他想要铜矿。”
  韦思道登时瞠大眼,暗暗瞪了苏清方一眼。好家伙,不帮他说话就算了,还坑他。
  李羡尽看在眼里,顺势伸手,拉起苏清方,摇了摇头道:“这个恐怕不成。过两天,我会派专人送谢礼到贵府的。”
  太子之赐,已然足够在许多方面令人刮目相看,给予便利。
  韦思道又哪里敢说什么,连连点头,低垂的视线却见太子和苏清方相牵的手,指头都扣在一起,心头暗自啧啧。
  这哪里是普通朋友的样子。还说有仇。
  苏清方尽骗他。
  第157章 天凉好秋 连续七天的针灸……
  连续七天的针灸, 却并不容易。
  针砭之道本就损耗气血,像太医署就绝不敢连续数日行针,必得间隔个三五日, 何况李羡本就重伤初愈。
  除去阮神医本就激进的作风外, 这事本也宜一鼓作气,及早治疗。
  随着一日一日针刺,李羡左手气力通达,扎下的针也愈发酸痛, 还要每一刻钟旋转搅拌一次, 简直痛不欲生。常常针灸结束,李羡背后也湿透一片,神思亦倦倦。
  于是第七天一完, 刚好北方蝗情也稳定了,李羡心头一松,人一躺, 眼一闭, 直睡到次日下午。
  他也不知眠到了几时, 还不太想醒,却感觉到身上锦被窸窸窣窣动了动, 悠悠睁开眼。
  暖黄的秋光从旁侧方窗透进,斜打在床边女子身上,将那微微向他倾腰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柔和。
  苏清方对上李羡的目光,讪讪收回掖被的手, 嘴角勾起一丝赧然的笑,“你醒了啊?”
  说着,她顺势抚平裙边,贴坐到床边, 目光在李羡脸上细细扫过,关心问:“你怎么样?灵犀说你昨天回来睡到现在,也不敢叫你。”
  李羡没答话,只看着她,眼中还带着点午后初醒的惫懒。他动了动,徐徐从被中抽出左手,朝苏清方伸去。
  苏清方目光落在他指尖,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把手搭了上去。
  只是指尖触碰到掌心,李羡忽就发力攥住了她,往里一拽——
  “啊!”苏清方毫无防备,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便带着向前倾去,一下子趴伏到李羡身上。那手乘势就顺着她腰线扣到她腰后,带着点力气。
  她鼻子总有一天给他磕出血!
  苏清方双臂撑在李羡身侧,缓缓直起身,很有怨气地拍了他一下,嗔问:“你干什么!”
  她知道他左手有力气了,行了吧。
  虽然还需要一段时间调理,才能恢复到那八九分,但此时已足够圈住她。
  李羡胸膛起伏了两下,低低笑了笑,另一只手抬起,指尖从她额角轻轻抚过,赞许道:“江家的那个膏药,看起来很有用。”
  原本指甲盖大的疤痕,颜色已淡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