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侍女鱼贯而入,顷刻便摆好了美味珍馐,又悄声掩门退去。
  李羡似乎也只是客气一下邀请入座,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自顾自拿起了汤勺,盛到放在桌上的小碗里,仿佛真的可以让她眼睁睁看他大快朵颐。
  苏清方被磨得没脾气,也自知难以脱身,否则李羡怕是真会堂而皇之摆驾卫府,又想凭什么自己受气还得受饿,一个流行大步就迈了过去,泰山压顶似的坐下,抄起碗筷。
  李羡瞥见,顺手又盛了一碗清汤,推到苏清方面前,关心问:“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苏清方晓得他不方便,也没接手,十分坦然地接过,“家里没把我遇刺的事告诉她,倒没什么大碍。皇帝的状况,却听说不太好的样子?”
  “是啊,”李羡轻叹,面有愁色,“我每日去问安,也不见个起色。”
  苏清方放低了声音,“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调养,总会见好的。”
  “希望如此吧。”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从李羡左手扫过,“你……”
  却欲言又止得迟迟没有后文。李羡忍不住追问:“什么?”
  “没什么。”苏清方摇头,低头喝了口汤。
  此后,二人再未多言,很难讲是因为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还是唇枪舌战在后头的心照不宣。
  侍女进进出出,收拾去残羹冷炙。苏清方也离了座,闲走了几步,却见那东墙上常悬的瑶琴不见了踪迹,徒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墙面。
  苏清方听到稳健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对上李羡的视线,莫名觉得他表情有些干涩紧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那半隐在袖中的右手手指也无声捻了捻,突然提议:“下棋吗?”
  苏清方又忆起上次被套话的不好经历,当即回绝:“不下。”
  又很是不耐烦地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李羡手指颇为惋惜地在案上叩击了几下,目光细细描摹过女子的眉眼。
  他想说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一切好像复杂,实则又简单。
  李羡思量了几许,转身从另一侧书架顶层取下一个细长的锦匣,递到苏清方面前,“打开看看。”
  苏清方戒备地接过,轻轻挑开两侧的象牙扣,揭开盖子,手腕也霎时凝滞在半空。
  是她第一次进这间书斋时见到的那支蝴蝶钗,下面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隽,墨色宛然,写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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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上次小方给小李盛汤,这次小李给小方,主打一个有来有回。
  下章,辩论。
  【注释】
  1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赠卫八处士》杜甫
  第147章 单刀直入 分别那样容易,……
  分别那样容易, 而相逢又那样困难,就像天上的参商两星。
  然而苏清方也不敢肯定,眼前这支钗, 是否就是自己初次踏入垂星书斋时所见的那支。
  因为这钗, 和那花丝点玉的金镯不同,只要愿意出价,再等上三个月,就能拥有。所以哪怕她丢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哪怕丢失那夜她见过李羡, 她在锤星书斋看到簪子时,也只当是李羡买来要送给谁的。
  她心头隐隐猜测过,是不是他拾去了, 却怕是自作多情,便将这念头搁置到了一边。
  而今,李羡亲口印证了它的来历:“这是你掉在椒藻殿的簪子。那日我说去卫府看并蒂莲, 本也是想着物归原主。谁知东西没还成, 倒发现你是推我落水的那个人。”
  此后种种, 便如她经历了。
  苏清方苦笑了一下,“这是我弟弟用仿摹《雪霁帖》得来的钱买的。”
  她拈起钗子转了转, 镂织的蝴蝶翅膀依旧灵动,流光溢彩,“怎么突然间想起这个?都一年多了。”
  苏清方都快忘光了。
  李羡目光落在那扑闪的蝶翅上,缓声道:“只是忽然觉的, 很多事就跟这簪子一样,理所当然地搁在那架子顶上,实则从没有开诚布公讲过。”
  就好像他一直以为她对翠宝阁,或许并不是这么回事。
  又或像那些隐秘的心事。
  彼时, 他着实被气得不轻,不想见到有关苏清方的一切。琴弦也拆了,香囊也扔了,偏就忘了这支藏在角落里的簪子。
  外表可以强装正常,可记忆扎了根,念或不念,就在那儿不来不去。
  李羡下意识搓了搓指腹,微笑道:“洛园端午会,原是我让安乐、万寿邀请你去的。当初我有意将那张琴送你……”
  李羡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挂琴的墙面,忽想起自己怕弃弦之事暴露,雪上加霜,暂时把琴挪到了别处,连忙又收回眼,“也是想娶你为妻的意思。”
  这堪称单刀直入的诉告,一点也不符合李羡迂回婉转的作风。苏清方呆了似的,“什……什么……”
  “我说,”李羡重复了一遍,“我想娶你为妻。”
  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他的自尊,让他无法承认自己在倒贴一个“践踏”他感情的女人,所以他需要无数外部理由来说服自己:他需要用婚姻对她负责,用婚姻保证她的忠诚,用婚姻束起她的长发。
  实际通通都是借口,唯一真实的原因,不过是他心底最纯粹的愿望:想要和她的婚姻。
  苏清方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出恰当的词句。
  他所说的一切,她就算谈不上一清二楚,也并非全然无知。她明白他赠琴背后的心意,也知晓他为选妃做的安排——虽是一切结束后才被齐松风告知。可她还是没有知情识趣“回心转意”,也是早就想明白的决定。
  于是,苏清方用最能刺痛他的话拒绝:“太子殿下何必钟意一个存心利用你的人。”
  却失效了。
  李羡轻笑,显出几分轻蔑,“苏清方,换套说辞吧。这招当初在船上或许还能气到我,这一番出生入死,你以为我还想不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只麻雀,骄傲得只能依循本心而活。她在权力的倾轧中迷失,理智迫使她曲意逢迎,本真又让她自我厌弃,无比混乱。
  他窥见过她的矛盾:质问她为何要将讨好他的意图开诚布公,而非继续以温柔软意麻痹他。可惜转瞬之间,就被自己遭受戏弄的愤怒占领高位。
  或许,如果那夜花船上,他能扼住怒火,与她推心置腹交谈一番,他们之间可能不会有中间那么多曲折。但所谓关心则乱,何况他们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难免以自我感受为中心,又如何能时时保持清醒理智?
  但他觉得这事也不能尽怨他。他在云起阁坐了一早上,吹着冷风,等她醒来,一开口却是避子汤,如何能不恼。
  苏清方瘪了瘪嘴,心想此人真该收收那份傲慢,揶揄道:“太子殿下一副很有识人之慧的样子?”
  “算有点吧。”他毫无谦虚之心地脱口而出。
  苏清方:“……”
  李羡笑了笑,前所未有坦然,“我只是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怀疑,你也一样在意我这件事。”
  苏清方冷斥:“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不然你为什么来看我?又为什么在骏山陪我出生入死?”
  苏清方攒眉,正欲说话,却被他抢先反问:“你又要说你只是善心大发?”
  他眉眼挑出一个嫌弃表情,“别开玩笑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观世音转世,舍己为人?”
  她要做,也不过做他一个人的观音罢了。
  苏清方攥紧的指节逐渐松开,眉心挤出的川也向两边舒展开去,终是不再极力否认喜欢这件事,给出最本质的原因:“我们不合适……”
  “哪里?”李羡追问。
  “你是太子。”
  “所以?”
  “齐大非偶。”
  李羡沉默了片刻,道:“你这个理由不好。齐王想将自己的女儿文姜许给郑国太子忽,太子忽以齐国强大、郑国弱小、不堪为配为由拒绝,实则另有一层缘由,是文姜德行有亏,和自己的哥哥秽乱宫闱。”
  他摇头,“我非文姜。”
  “你非文姜,”苏清方正色道,“是因为没有人会评判你有几个女人,更不会因此指摘你德行有亏。可是我不想为妾,也不想要一个三妻四妾的丈夫。你也很清楚,你不可能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为妻,否则你也不会要请老丞相收我为义女了。”
  义者,假也。可再如何伪装,都不是真的。
  李羡眉心动了动。
  他要承认,他并未深思过什么妻啊妾啊,一是自信身份从来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二也是对这套“社会准则”的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