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定国公凑近细看了看,“仔细端详,还是不如殿下的工艺精湛。不过断在尾巴处,辨别不太出来差异,也看不到全局花纹。”
  “是啊,真是凑巧,”李羡此刻全无心心思周旋,一把攥住残玉,目光扫过众人,“行了,诸位大人先请回吧。陛下现宜静养,不要惊扰。”
  “臣等实在放心不下……”
  “诸位皆不通医理,在此又有何益?”李羡瞥了定国公一眼,“我朝也没有外臣侍疾的先例。陛下若是醒来,会通知各位大人的。”
  协理国政的储君已出此言,众人莫不讪笑,冲太子、皇后、公主颔了颔首,恭敬告退。
  太极宫陡然安静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景鹤年躬着腰出来。
  几人急忙迎上去,关切问:“陛下如何?”
  景鹤年垂首禀道:“陛下已经醒来,暂无大碍。”
  除却“已醒”二字,其余不过套话。毕竟龙体详情,向来是宫中禁忌,不可妄谈。
  不过既然太医脸色平和,想来情形当算尚可。
  李羡了然点头,“有劳太医令了。”
  景鹤年摇了摇头,又道:“陛下传太子殿下进去,让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先回去休息。”
  李羡闻言,给眼底早青黑一片的安乐递了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先去,方轻手轻脚进入内殿。
  皇帝闭目躺在榻上,胸膛极为规律地起伏着,似乎睡着了。
  李羡恐怕打扰,不敢再近,便静立在旁边,却听榻上传来一声含糊的轻唤:“羡儿……”
  “儿臣在。”李羡应着,挪到了榻边。
  皇帝徐徐睁眼,只腕子动了动,轻轻拍了拍手边榻沿。
  李羡会意,侧身坐下。
  皇帝半睁着眼睑,仔细打量着李羡,有气无力吐出两个字音:“瘦了……”
  李羡瞳孔微闪,只道:“宫外饮食毕竟比不得宫中精细。”
  “受伤了吗?”
  “一些小伤,不足挂齿。父皇安心休养。”
  “嗯,让景鹤年给你也瞧瞧。外面的大夫也比不得宫里。不要留下什么毛病……”
  “是。”
  皇帝深深叹出一口气,“你一路回来,想必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儿臣无碍……”
  皇帝闭上了眼,微微摆了摆手,“回去吧……”
  李羡心知不能强留,起身施了礼,“那父皇好好休息。”
  青年人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太极宫再次陷入彻头彻尾的寂静,只剩下冰鉴里冰块滴滴融化的声音。
  “福忠……”榻上的皇帝猝然开口。
  “陛下。”福忠赶忙跪到榻前。
  “宣定国公。”皇帝云淡风轻吩咐。
  ***
  李羡也是连赶了三天的路,身上的伤虽已好了七八,元气还没完全恢复,常觉胸闷气短,一出太极宫,浓重的恹倦之感席卷而来。
  他散着步子走下殿前台阶,却见单不器红着一身官服,斜倚在汉白玉的台阶下,像在等什么人。
  李羡不由笑道:“你怎么来了?阿莹已经回去了。”
  单不器先客客气气地行了礼,方走出台阶笼下的三角形阴影,同李羡一起朝着宫门方向去,道:“臣今日本在同谷尚书商议京城换防诸事,却听公主传来消息,说找到了殿下的尸首,这才赶来,正好碰到公主出宫。殿下出现的时机,很及时啊。”
  最后一句的语气,听起来就有点怨气了。毕竟筹谋十九天,可不是一件易事,谁又经得住这样死去活来的玩法。
  李羡苦笑,“我也没料到会闹这一出。”
  “陛下一直念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估计便是要断了陛下的念想吧,”单不器淡淡道,“行刺的是何许人?”
  李羡摇头,“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现场被收拾得很干净,”单不器道,“公主刚才同臣说,她想起那具尸首穿的衣服,好像是殿下那天在蓬莱洲,给苏姑娘的那件。”
  李羡揉了揉眉心,“变生肘腋。”
  “你左手怎么了?”单不器忽问,似不见李羡走动甩动左臂。
  李羡动作微滞,捻了捻指腹,“伤还没好而已。”
  单不器略一颔首,便告辞乘上了返回公主府的马车。
  李羡入京的第一站,是洛园。此时为他驾车的,仍然是同甲四一样身份的乙六。
  他长手长脚,细竹竿子似的站在马车边,一见李羡,利落摆出脚凳,悄然附到李羡耳边,低声回道:“殿下,甲四传来消息,苏姑娘已平安入城。”
  -----------------------
  作者有话说:下章:逮兔子
  第145章 故技重施 卫家祖上最高的……
  卫家祖上最高的官阶不过四品闲职, 是以大门也只有一开间,在贵胄云集的京城极不显眼。
  苏清方初次上京,是外祖母五十大寿, 同母亲、润平一起来祝寿, 在京城小住了一个月。当时她觉得外祖母家真好,毕竟是天子脚下,有好多吴州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
  再来,便是父亲逝世, 别无去处。分明也不是初来乍到, 苏清方却只觉得陌生,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行差踏错。
  她那时才明白, 再繁华好玩的所在,都比不上自己的家,难怪人常说“金窝银窝, 比不上自家的狗窝”。
  不知不觉, 卫家也已变成了自己的心念之所。她经历九死一生, 再次见到熟悉的门楣,只觉浑身筋骨都松了, 一颗心也安安落下。
  “表姑娘从行宫回来了啊?”
  门口守卫原本哈欠连连,见苏清方从车上下来,便站直了腰,一边推着同伴进去通报, 一边笑呵呵迎上来。
  苏清方一听这语气,似是完全不知她失踪之事,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刚踏入大门,便见袁氏小跑过来, 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端详,“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吧?我刚才还听说,太子的尸首找到了,又说是乌龙,云里雾里的,可吓死了,以为你也……”
  苏清方初听韦思道说起“太子尸首”,也吓得不轻,细问才知是韦思道一大早从京城出来时风闻到的。彼时的李羡必然还在回京途中,除非他长了飞毛腿,便知是谣言了。如今听袁氏这话,更加放下心来。
  苏清方歉疚道:“让大嫂担心了,我没事。不知我娘怎么样?”
  袁氏拉住她的手,一边往院里带,一边说:“你也晓得你母亲的身体,一颗心都系在你们姐弟身上。上次你不见五天,你母亲就急成那样,所以这回就没敢声张你遇险的事,只父亲和我们几个知道。红玉岁寒也暂时住到了乡下庄子去,省的你母亲看到了怀疑。不过可能太久没你的消息,你母亲还是起了疑心,正念着给你去信呢。幸好你平安回来了。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苏清方点头道:“多谢大嫂,为我思虑。还请大嫂派人,把岁寒红玉接回来。”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袁氏说着,亲自送苏清方回了临春院。
  两人将将跨过院门,便见琉璃扶着苏母立在正房门前,就如同夏末荷塘里仅剩下茎的枯荷,一双眼睛却湿润,直直地望着离家月余的女儿。
  苏清方喉头哽咽,“娘……”
  苏夫人拖着步子上到女儿跟前,豆大的眼泪从那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滚出来,“你哪里去了……”
  “我在行宫……”
  “你不要骗我!”苏夫人打断,“他们都不肯说,可我知道你出事了,否则不会一个多月不给家里写信。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血淋淋的……”
  苏夫人一把将苏清方拥入怀中,紧紧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都不用看女儿脸上凭空多出来的伤痕,还有那短了半截的指甲。
  苏清方环抱住母亲,只当自己才从行宫回来,学马摔了,“真的没什么……我好饿,想吃娘做的蛋羹……”
  苏夫人一听这个,顿时抹去眼角的泪花,拍了拍苏清方的手背,“娘去给你做。”
  外头的饭菜好好坏坏,都没有这一口蛋羹来得熨帖。
  苏夫人看到却只觉得心疼。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能一口蛋羹都吃得香呐?于是打从这日起,苏夫人便变着法的给苏清方做好吃的,都是她爱的。
  第二天,红玉岁寒也从乡下庄子回来。苏清方再没有什么活计沾手,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起初几天,她还乐得清闲自在,渐渐便有些百无聊赖,骨头缝都懒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