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和他没关系。她死了都和他没关系。
  ***
  幽篁居里,苏清方已经开始长吁短叹。
  这才是她到行宫的第二天,她就有一种预感,自己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太平。
  果然,不出半晌,尹秋萍便遣人送来了礼物。
  她已经明明白白说过,自己和李羡不睦,尹秋萍作为准太子妃,此举多少有点吃力不讨好。
  然真心实意也好,投石问路也罢,苏清方都只能接受。
  她发现在这座行宫里,拒绝不是一件易事。
  尤其是当她承受了皇后的好意后,就只能装傻充愣地接受另一边。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要么她一开始就不近人情,但以她的身份,如此行事又委实困难。为今之计,只能言语上装什么都听不懂,以期两边都不要招惹——不知是不是苏清方的错觉,她总觉得皇后似乎不太喜欢尹秋萍。
  苏清方这头刚刚谢过尹秋萍的侍女,回了礼,皇后宫中的侍女又来传话,邀请她参加两日后的蓬莱洲宴会。
  苏清方口中道好,心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行宫果然是个享乐的地方啊。
  蓬莱洲正在芙蕖池中心,此去无多路,需得先到藕花渡坐船,方能上岛。
  苏清方人生地不熟,又怕路上出意外误了时辰,于是早早梳洗了,穿了件烟青的淡色衫子,便出发去了藕花渡。
  沿岸整整齐齐停了一串小船,都不大,堪堪能载六人。
  苏清方同岁寒红玉招了舟子过来,一只脚刚迈出去,撑船的内侍便跪了,口中呼道:“参见太子殿下。”
  苏清方脚步一顿,双肩顿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斜着眼珠子一瞥,果然见到李羡那张半死不活的脸。
  他一贯穿深色的衣服,配上疏淡的眉眼,宽博的袖子也带不出几分倜傥,倒显得他误了那领口袖边金线刺绣的竹叶。
  果然,人一旦开始倒霉,就会一直倒霉。
  她这一脚迈上去,不会要和李羡坐一条船吧?
  他作为太子,还是一个人一条船比较符合身份。她就先走了。
  苏清方对上李羡凌然的目光,心头一决,正要如此说话,便听李羡冷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倒也算阔别已久了。
  苏清方竟对这个声音生出了几分恍惚,又或没想到一脸肃容的李羡会先开口说话。她指着船,理所当然道:“去蓬莱洲啊。”
  像是没回答到他的问题一样,李羡眉心微动,近似训斥:“别在这里碍眼,回你的京城去。”
  苏清方眼尾跳了跳。
  谁管他碍眼不碍眼啊。
  她以为她想看到他?还是她有多喜欢这里?
  苏清方轻笑一声,嘴角挑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角度,和声细语道:“那只能麻烦太子殿下姑且忍耐一下了。”
  李羡:“……”
  “苏姐姐!”两人身后猝然传来一声孩童奶声奶气的呼唤。
  李昕由乳母瑞娘陪着,一团燕儿似的,展着手臂就扑到了苏清方怀里,“我早听说你会来,没想到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余光觑见身侧的李羡,笑容僵固在脸上,下意识往苏清方怀里缩了缩,“太……太子哥哥……”
  苏清方暗谑李羡也不反思一下自己夜止小儿啼哭的德性,缓缓蹲下身,也无意识用上了小孩儿说话的温吞语气,邀请道:“小殿下,我们一起坐船啊?”
  “好啊。”李昕满心欢喜地答应。
  一旁的李羡垂着眸子,睨着二人。一蹲一站,还没人腿高。他眼风颇有些嫌弃地扫过,便默默登了船,示意舟子撑篙。
  等苏清方察觉时,船已离了一丈远。她冲站在船头的背影撇了撇嘴,心头默骂王八蛋抢她的船,但也无可奈何,索性带着李昕在岸边又溜达了会儿,省得到了蓬莱洲又相见尴尬。
  她牵起李昕的手,小半年不见,似乎长大了许多,笑道:“我前几天去找你了,但他们说你在上课,不得空。你怎么一个人和乳母过来了?没和皇后娘娘一起?”
  李昕顿时垮下来了脸,满腹委屈,“父皇马上要过寿了,母后要我手写一万个不同样子的‘寿’字做礼物。我现在每天就跟着老师写字。今天好不容易有宴会,我才提前下了早学过来。我不想和母后在一起……”
  李昕小小年纪,一只手都还无法完全握住笔,更不要说掌握那么多精湛的笔法、写一万个不同的“寿”字。还要精益求精,力争上游。可想而知的辛苦。
  然宫闱内廷之事,又是皇后的安排,苏清方也不便置喙,只问:“陛下万寿,怎么没听说?”
  天子寿辰,可是举国欢庆的大事,按理早该操办起来了,张灯结彩。
  李昕答说:“父皇今年是过四十四的寿,说是不吉利,不要大办,可能就和哥哥姐姐们搭个席吧。”
  逢四不吉,双四更是大凶。苏清方还以为皇帝和李羡一样不惧鬼神,毕竟总说什么真龙天子、上苍庇佑,原来也是忌讳的。
  苏清方借机安慰道:“皇后娘娘让你写一万个‘寿’字,大抵是想让你父皇开心些。心意最重要,你只要努力就好了,皇后娘娘会体谅的。”
  李昕却用力摇头,眼眶发红,声音都哽咽了,“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母后总是不满意。元夕那次,母后说我乱跑,差点……差点还把奶娘处死了……”
  元夕夜里,皇后被父皇叫走,李昕本以为便到此为止了,谁知第二天,皇后还要追究。他已经没有母亲,只剩下一个奶娘亲些,从小带着他。若不是他撕心裂肺哭求,保证以后不会不听话,大抵奶娘已经和母妃在天上相见了。
  苏清方心情也不由低落。她仅在宫中这几日都如斯难挨,何况丧母的李昕。李昕形容中的皇后,和她相处时的,似乎也很不一样。
  苏清方抿了抿唇,安慰道:“皇后娘娘肯定也是担心你,关心则乱。”
  李昕不语,只问:“苏姐姐,你能不能一直住在宫里啊?我就能找你玩了。”
  苏清方沉默。
  李昕自然知道这是天方夜谭,喃喃念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出宫啊……”
  “等你健健康康长大成人,就能出宫开府了。跟你太子哥哥一样,”苏清方见时辰也差不多了,指着藕花渡方向,“我们坐船去蓬莱洲好不好?”
  “好。”李昕乖巧点头。
  ***
  一行人登上蓬莱洲时,宾客已三三两两来了。
  他们正要往里面去,便见蔓香领着一队小侍女从旁经过。
  蔓香见到他们,眉心微有蹙起,便掉了个方向过来,先是冲苏清方行了个礼,又对李昕道:“小殿下,你又乱跑。皇后娘娘一直在派人找你,快随奴婢走,莫要让娘娘担心。”
  话音未落,已不由分说地拉上了李昕去找皇后。
  李昕很是不舍地送了苏清方的手,犹自一步三回头。
  苏清方偷偷冲他比了个安心去的手势,让他不要太害怕,然而心里其实很没有主意。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欺骗小孩子。
  苏清方整了整精神,也朝着设宴的飞仙台而去。
  这是苏清方第二次参加皇家宴会,但已觉得大同小异。大家恪守着秩序与尊卑列坐,对上座的帝后行礼问安,不过相较千秋宴,礼仪从简了些。
  大厅中央有歌舞,但是在苏清方的位置,已经看不太清,能看见也是几个背影而已,便一直在吃东西。
  忽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馋人的香味。不多时,便有侍女端上一盘香气扑鼻的花糕。
  众人都不禁赞叹,尤其是皇帝:“行宫的御厨竟有这样好的手艺?”
  旁座的皇后谑笑道:“他们研究小半年,就出这一道菜,只为此时博陛下一笑,可不精湛吗。听说是用行宫里的玫瑰酿的露做的,陛下尝尝,看可合口味?”
  皇帝接过福忠呈来的一小块,入口即化,回甘无穷,又蕴着馥郁的玫瑰香,大赞:“这个点心做得好,有赏。大家也都尝尝。”
  苏清方也万分好奇,皇帝动了筷,又有吩咐,于是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咬下,唇齿留香。
  于是又吃了一块。
  心头又可惜不能带走,不然可以给岁寒红玉私底下尝尝。岁寒肯定会喜欢的。
  宴席之后,便是一些取乐的小活动。皇帝放了他们这群年轻人去一旁玩,自己便和皇后还有及一些大臣在亭子里闲话。
  禁苑之中的游戏,要文雅且悠闲,左右不过是投壶射柳诸事。
  苏清方以前笨手笨脚,每次和润平玩,几乎没有投中过。不晓得是不是练了几回箭的功劳,她现在的准头已经很不错。不过她不想掺和到他们当中,便故意扔歪,只道自己不善此道,坐到了一旁,同岁寒红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