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苏清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窘迫有之,局促有之,又暗嘲男人枯木逢春之快。
  其实她也不是一定要这么勇武吧?跑了躲了又有什么干系?李羡总不能又给她关五天。
  千万般情绪在苏清方心头搅和成一锅浑浊,和那没滤净药渣的汤药一般,又苦又噎。
  李羡一言未发,似乎连搭理都懒得搭理,目光牢牢锁在正前方,按照原本的路径,阔步从苏清方面前经过。
  苏清方始终低着头,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脚下的鹅卵石小路上,精致地铺着白鹿图案。倏然,一抹翻飞的晴蓝色衣摆从她眼前飞速掠过,上面有提花编织的云状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
  直到太子的背影彻底远去,空气中浮动的微妙氛围却似还没有完全散去。
  尹秋萍抬起恭送的眼睑,视线轻移到苏清方身上——她干干站在原处,表情还颇有点凝重。
  尹秋萍唇角一挑,便踱了过去,“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清方倏然回神,勉强也回了个笑,嗯了一声,除此以外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姑娘怎么在这儿?”尹秋萍好奇问。
  苏清方想尹秋萍问的应该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行宫,于是答说:“之前帮忙找了一下走丢的十二皇子。皇后娘娘念及,特让我随行。”
  “那真是太好了,”尹秋萍欣然道,“往后我可以去找你一同游玩。不知道苏姑娘住在哪儿?”
  “幽篁居。”至于具体位置,苏清方就说不出来了。
  不同于卫氏,尹昭明作为皇帝爱臣,几乎每年都会陪幸行宫,尹秋萍有时也会作为家眷随行。不过皇帝指名道姓让她陪同还是头回。
  尹秋萍对行宫的布局也略有一点了解,笑道:“那很近了。我就在你后面一点的听泉轩。”
  这对苏清方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意味着她可能还会见到李羡。
  苏清方无意识摸了摸腕上玉镯,缓缓勾起嘴角,尽量维持着和婉的表情。
  “苏姑娘要回去吗?一起吧。”尹秋萍邀请道。
  苏清方下意识想拒绝,或者说她对尹秋萍的靠近有一种莫名的、隐秘的抵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苏清方将这份异常的心绪归结为自己不擅长应付热情又周至的人。
  可蔓香就在旁边,苏清方也不能推说自己不回去。万一她说想再走走,尹秋萍跟上来,岂不是更难受?
  想至此处,苏清方点了点头答应,只盼着能快点到幽篁居。整个人有点放空。
  “苏姑娘和太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快?”行走间,一旁的尹秋萍突然问。
  苏清方闻言一怔,默默叹了一口气。她一天到底要应付多少次关于李羡的问题。位高权重就是好,肯定没人敢轻易去烦李羡。
  苏清方抿了抿唇,苦笑回答:“我……之前不小心把太子推水里了,又踩了他一脚。所以他不是很乐意看到我。”
  所以要和李羡打好关系的人都离她远点吧。越远越好。
  尹秋萍一向妥帖的笑容也出现了瞬间的裂痕,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抬袖掩在唇前,轻轻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原是这样吗。”
  这好像还是苏清方第一次听到尹秋萍的笑声,虽然很轻微。她总是端庄静默得像一幅画,连笑也不露齿。此时苏清方才惊觉,她们其实差不多年纪,尹秋萍可能比她还小一点。
  后面的话题便轻松了,都是眼前的美景,直到幽篁居分开。
  眼见听泉轩在近,为免厚此薄彼,蔓香本欲也送尹秋萍回去,只是尹秋萍固辞不让,蔓香也不强求。
  一到听泉轩,便能听见砯然的瀑水击石声,不舍昼夜。
  初时可能还会感叹一句天然意趣,住久了多少还是会觉得吵闹。尤其是晚上。
  尹秋萍却是个极耐得住性子的,完全不受其扰。她接过白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汗意,便吩咐道:“我记得带了一套荆溪的紫砂壶。送到幽篁居去吧。还有那盒碧螺春。苏清方是吴州人,应当会喜欢的。”
  荆溪紫砂壶、碧螺春,都是江吴的名品。久居京城的苏清方自是会喜欢。
  一旁伺候的惊蛰踌躇了会儿,轻声提醒:“苏姑娘和太子交恶。若是为太子所知,恐怕于姑娘不好吧?”
  “交恶吗……”尹秋萍挑眉,“我怎么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呢……”
  尹秋萍对太子也谈不上了解——实在是太子过于惜字如金,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很难让人猜透喜好憎恶。
  不冷不热的意思是,没有明显的好,也没有明显的不好,一切保持“礼”的距离,公事公办。
  然而那时太子从苏清方身边经过,却没有说“平身”。从头到尾目视前方,连一丝余光也没有分给低伏的身影。
  没人会这样走路。
  更像是装看不见。
  过分的善待是偏爱,过分的冷遇何尝不是异常?
  细看之下,两人的表情都僵硬得耐人寻味。
  苏清方虽口口声声说自己得罪太子,但语气神态间,完全没有畏惧,反而透着股自嘲与戏谑。
  惊蛰神色一紧,“那岂不是更不妙了?”
  “有什么不妙的?”尹秋萍依依坐到菱花镜前,仔细摘下耳上的坠子,漫不经心道,“就算她和太子有什么,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期望太子一心一意?”
  天底下的男人,心尖就跟苍耳的刺似的,多得数不清。士大夫尚有德行律法要守,不得随意纳妾,要纳也要正妻首肯,他们这群皇室子孙就完全另当别论了。
  不过她只要当上太子妃,其他的都无所谓,甚至不在乎这个人是李羡还是李晖,心里有没有人更是无关痛痒。重要的是皇帝支持她。
  尹秋萍随手将坠子扔到盒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何况我觉得她还挺有意思的。”
  ***
  另一头,蔓香也回了凤仪宫复命。
  张皇后正持着一柄镂花银剪,专心修剪着一盆虬枝盘错的松柏盆栽。她听到蔓香的请安声,优雅地侧眸瞥了一眼,“送到了?”
  “是,”蔓香点头,“苏姑娘和尹姑娘遇上了。”
  “她们起争执了吗?”张皇后闲然问,拇指用力一顶,两片剪刃便锐利地张开了,挨到横斜枝条的根部。
  这天底下的女人,都爱拈酸吃醋。遇见怕是有得好戏看。
  蔓香却摇头,“两位姑娘都言行如常,甚为客气。而且据苏姑娘说,她曾不慎把太子推落水中,因此结怨已深。太子对苏姑娘的态度也很冷淡,视若无睹一般。”
  张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继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呵,又是扶人又是结怨,他们俩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啊。”
  也都很沉得住气。
  咔呲——
  银白的剪刃倏然合拢,乱生的松枝便整根落到地上。
  张皇后随手扔下银剪,砸出一声哐当,“过几天陛下要在蓬莱洲设宴,请那些王公大臣的孩子们一起去游湖吧。”
  第116章 蓬莱此去 在京城时,李羡……
  在京城时, 李羡住在宫外,那也是暂居,他礼法上真正的居所, 在皇城之中、宫城之东的东宫。到了行宫, 自然也该和以前一样住在行宫里,名和春宫处。
  虽已有六年无人居住,和春宫内一应物件仍俱全,甚至能见到他曾经居住的影子, 李羡也不再是那种连喝惯的武夷红茶都会带上的讲究性子, 故而他们这次来也是一切从简,多带的是公文册子。
  昨日落脚,李羡说他们一路辛苦, 先去休息,明天再收拾。是以灵犀一上午都在整理宫务,终于打理清楚。
  她见李羡回来, 奉了茶去, 却见他眉凝着似有不豫, 关心问:“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李羡接过茶浅啜了一口, 淡声问,“水晶盏送到哪儿了?”
  “方才已经送到,奴婢已经收好了。”灵犀回答。
  这是李羡准备送给皇帝的礼物,因为过于贵重, 由专人缓送到行宫,比他们大部队还要慢一天。
  灵犀又想起道:“刚才皇后娘娘宫中差人来传话,说过两日陛下要在蓬莱洲设宴,请殿下参加。”
  李羡端茶的手一顿, 又想到那时站在旁边的蔓香,眸子微促,吩咐道:“去查一下,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灵犀纵是再机灵,也很难猜中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谁?”
  李羡沉默了会儿,缓缓搁下杯子,便改了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