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这一夜,两人都睡不下,商量着明天一早去找太子。太子位高权重,光府上甲兵便有五千,哪怕是通知京兆府,肯定也比她们顶用。
  于是次日天刚亮,两人便套上衣服去了太子府,正好赶上太子下朝回来。
  红玉岁寒也顾不得礼数,连忙拦到太子驾前,哀声恳求:“太子殿下,我们姑娘从昨日起就不见了,至今未归。夫人心急如焚,已经病倒。奴婢们人微力薄,恳请殿下援手,派人帮忙寻找姑娘的下落。”
  太子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没有追问,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关心也无,好像只是听人禀告今日天气尚可。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线平稳,完全听不出喜怒:“孤知道了。”
  哪里有昨天还满京城找人的样子。
  红玉心头猛的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太子说完那四个字,便要迈步进府。
  “太子殿下!”红玉见状,脱口呼了一声,嘴巴张合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弱弱的请求,“如果……您看到我们姑娘,可以让她回来吗……”
  说到后面,红玉的声音已几近于无。
  太子没有说话,连目光也没有多分她们一寸,目不斜视地迈进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岁寒也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拿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失魂落魄的红玉,“太子殿下说‘知道了’,应该会派人去找姑娘吧?”
  红玉默然。
  她缓缓转头,定定望着眼前这座恢弘幽深的府邸,朱门高墙,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她喃喃自语般问:“姑娘不见了,你着急吗?”
  “我当然着急啊!”岁寒不假思索回答。
  可是太子不着急。
  要么是彻底决裂,要么……
  红玉不敢再往下想。
  ***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梧桐是引凰迎日之树,品性高洁忠贞,是以家家户户多有种植,以期有凤来仪。
  梧桐也长得极快,尤其是开花前。眼前这株,更是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投下浓重而清凉的绿荫。繁茂的枝叶间,点缀着一簇簇米黄色小花聚拢而成的锥形花絮,有些已经结果。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苏清方不由想起这首吴歌。
  可这世上哪有不来的霜雪,又如何结千年之好?何况梧桐是极敏感的树木,春天发芽晚,秋天叶片又会迅速变黄凋落,所谓一叶知秋也。
  苏清方轻轻摸着怀里的狸奴,低头问:“你说是不是?”
  狸奴在她怀里慵懒地“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摆动。突然,它像是被树下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琥珀色的眼瞳一缩,猛地从苏清方怀中窜了出去,扑向草丛。
  苏清方轻呼,小跑过去,只见猫儿正用爪子好奇地拨弄着一团灰扑扑、茸茸的小东西。
  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雀,从高耸的梧桐树上不慎跌落,发出微弱的啾鸣。
  苏清方心生怜爱,轻轻驱开还想继续“研究”的狸奴,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麻雀捧入手心。
  它那么小,那么轻,却有一颗火热到灼人的心脏,在她掌心剧烈地搏动着。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捧的是一团鸟,还是一颗心脏。
  恰时,有侍女端着午膳款步而来,恭敬道:“苏姑娘,该用膳了。”
  苏清方抬头,看向来人,眼中带着一丝恳求,“灵犀,能否劳烦你,帮我给家里人带个口信?只说我一切安好,请母亲勿要挂念。”
  灵犀面露难色,低声道:“姑娘……不是奴婢不想帮您,而是……太子殿下不发话,奴婢不敢自作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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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经·大雅·卷阿》
  2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子夜四时歌》
  第110章 凤凰于飞 昨日,争吵过后……
  昨日, 争吵过后,李羡弃门而去,苏清方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
  一切如她所愿, 可喜可贺, 苏清方却不知为何止不住流泪。
  就像她在曲水边看龙舟赛一样。
  真煞风景。
  她几番抹干眼角的泪水,缓缓撑起身体,整好散开的领子——系带的一头已完全从衫子扯脱,留下一个缝线的洞。苏清方只能将带子从那个破洞里重新穿进去, 小心系好。
  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早在争执中散乱, 她索性将簪子都拔了下来,披散起头发,心想和灵犀借一顶幂离, 连同上半身一起遮住也就回去了。
  灵犀候在门外,似乎在等她,一见她出来, 便迎了上来, 说李羡吩咐, 请她去承曦堂。
  苏清方没意识到,下人传话, 若无特殊情况,语气措辞都会比主人客气温和许多,比如灵犀现在说“请”她,实则李羡交代“送”她。
  苏清方只是下意识问:“干什么?”
  灵犀低下头, “奴婢陪姑娘去换件衣服吧。”
  苏清方终究对李羡没多少防备,又想收拾一下总好些,就老老实实跟着去了。
  听说承曦堂是李羡旧日的寝宫,也是整座府邸规格最高、占地最大的院子, 距离垂星书斋并不远,只因李羡常在书斋处理政务到深夜,就近便安置了,这里只剩下个虚名,但陈设还是维持着旧时模样。
  相比精巧又满盈的书斋,承曦堂不愧它敞亮的名字,宽阔又明朗。庭中梧叶簌簌,木阴成碧。
  苏清方换好衣服,便准备离开,又一次对上挡在自己身前的灵犀。
  苏清方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勉强扯出一个笑,“这是做什么?”
  “姑娘恕罪……”灵犀深深垂首,“殿下吩咐……没有殿下的命令,姑娘不能离开这里……”
  此时此刻,苏清方才意识到这个圈套。
  因为她的乖张也好,那一抬手也罢,总之彻底激怒了李羡,限制了她的行动。
  苏清方梗着脖子,冷笑了一声,“他这是要干什么?囚禁臣女?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史笔如铁?”
  竟是连脸也不要了?不怕遗臭万年啊?
  灵犀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置喙,默默退了出去,只留下檀儿和一众侍女在外“侍候”。
  苏清方斜眼睨见门外五步一站的侍女,没好气转身,一屁股坐到绣墩上,呼呼大喘着气,显然是气得不轻。
  但她仍想着,李羡会来见她。他总不可能真关着她吧。
  就如此枯坐到深夜,哪怕为那点子事,他也该来了,却还是不见人影。
  昏黄的烛火摇摆恍惚,在苏清方眼中照出跳跃的光点。那静默睁着的纤长睫羽也在灯下投出一片蝶翅样的阴影,缓缓晃动。
  忽然,苏清方猛的蹿了起来,随手抄起杯子就砸了出去,“放我出去!”
  “啊!”一旁直打瞌睡的檀儿吓得一激灵,便欲上前阻拦,“姑娘!”
  还未靠近,又一只茶盏应声摔得四分五裂,碎片崩到檀儿脚边。
  “李羡你个王八蛋!”
  “你不要脸!”
  檀儿再不敢贴近,只让同伴去通报太子。
  一时之间,承曦堂只剩下砸摔和谩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
  可直到苏清方砸得手都开始打颤,也没能改变现状分毫。她觑见了侍女离开禀报的身影,李羡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出入,将满地狼藉收拾一净,又换上新的茶具。
  至于旁的装饰物件未再补充,大抵还是怕她继续暴殄天物——屋子里剩下的这些,还够摔好一会儿呢。
  苏清方却累惨了。她不晓得原来砸东西也能让人心力交瘁,抑或被怒火燃尽了气力,颓丧地躺到榻上。
  承曦堂的床果然大些,又是一个人,足够她翻来覆去。
  几乎是干熬着,直到第二日傍晚,李羡还跟个山中高人一样,隐而不现,唯有没有烦恼的三花猫左进右出。
  它大抵也有很长时间不见这么热闹的承曦堂了。
  苏清方将捡起的雀崽放进填了棉絮的竹篮里,依言落座。面对满桌珍馐,她啪一声拍下筷子,同灵犀道:“你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吧?”
  没有在太子府好吃好喝坐牢的吧。
  依旧如石沉大海。
  李羡连一句话也没有。
  灵犀终究可怜她,帮她带了一句平安的口信回家。
  苏清方听到,不禁潸然,又担心问,可能还带着一种极淡的、希望是他的心情:“他知道吗?”
  “殿下没说什么,”灵犀想到那时李羡良久无言的表情,叹息劝道,“殿下并非绝情之人。姑娘跟殿下服个软吧。想来殿下就不会为难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