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卫漪恼羞成怒,一鞭打到马屁股上,就策马跑了出去。
  “喂!”谷延光未曾防备,就被这么轻易地甩在原地。
  他两条腿自也不可能追上四条腿,于是双手喇叭似的拢在嘴边,高喊道:“我就要走了!所以才跟你说这些的!”
  跑远的马儿蹄声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卫漪缓缓勒马回身,不解问:“你要去哪儿?”
  “过两天,我就要随军出发,去云中郡了。”谷延光快步追上前,重新执起缰绳,生怕她再策马跑远。
  “你要去打仗吗?”
  “不是,押送军械而已。”谷延光答得轻松。至于其他诸如勘察边防等秘辛,自不可外道乱言。
  亏得他爹背了个给亲儿子铺路的名声。也正是这个恶名,让人对他更掉以轻心。太子这一招,实在高明。
  “会有危险吗?”卫漪担心问。
  “应当无碍吧,又不是上战场,”谷延光云淡风轻道,“我就是想走之前跟你说清楚,省得我老想着。”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来回少说也要半年吧,”谷延光目光灼灼,“等我回来,跟你提亲怎么样?”
  第三遍了。
  “嗯……”卫漪蚊蝇般应了一声。
  耳目通达的谷延光却听得清晰,当即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到卫漪身后,取下颈间的七宝狼牙坠,为她戴上,“这是我小时候亲手打死的狼王的牙齿,送给你。”
  卫漪却没有什么项链能送给他,灵光一闪,摘下左耳那只珊瑚耳坠,轻轻放入少年掌心,“我等你回来。”
  ***
  卫漪从领口轻轻掏出那枚七宝狼牙坠,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狼牙——不知跟随了谷延光多少年,连牙尖也似摩得圆润。
  她低声将上午之事娓娓同苏清方道完,忽然带起了几分忐忑,“这样……是不是算私定终身?”
  此时再说这话,未免有些晚了。
  “严格来说,算,”苏清方故作严肃地点头,见卫漪神色一紧,不由莞尔,随即转柔声调,轻笑道,“不过等他日后堂堂正正登门提亲,就不算了。”
  卫漪闻言,眼底忧色霎时化作盈盈笑意,郑重地将那狼牙坠重新藏回衣襟之内,贴着心口放好,“那我等他。”
  苏清方抬袖掩笑,“你这也算是心想事成了。真的在牡丹会遇到心仪的人了。”
  卫漪赧然低头,“清姐姐也会遇到的。”
  苏清方一怔,单手支颐,浅浅一笑。目光垂落时,瞟见腕上灿然的金镯,眼神暗了暗。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岁寒轻声通传:“姑娘,江二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珠帘便被一只纤手掀起,江随欢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笑容明媚,“你们果然都在这儿。”
  她刚去了卫漪院里,却不见人,听说在临春院,便找了过来。
  几人互相见过礼,便招呼了江随欢入座。
  卫漪笑问:“今天怎么来了?”
  “来还你那些书,”江随欢附到卫漪耳边,放低了声音,“我用红布包着,放你屋里了……”
  倏然,她眼神一定,指着卫漪耳边,“你这耳坠子怎么少了一只?”
  卫漪连忙捂住耳朵,“这……”
  苏清方见状道:“正丢了在找呢。”
  江随欢了然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泥金洒花的精致请柬,道:“过两天我爷爷七十大寿,家中设了薄宴。这是请柬,我一并带过来了。你们到时候要来哦。一定要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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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匈奴歌》
  2胭脂的起源多种说法,文中融合了一些。
  第93章 不消残酒 人生七十古来稀,……
  人生七十古来稀, 加之苏清方平日没少受江随安的照顾,江家老大人过寿,她自然是要去的。
  两姐妹同乘一车, 直奔江家。还未到门口, 已听到沸反盈天的笙箫管笛之声。
  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皆悬着鲜亮的红绸。其间宾客进出不绝,门口负责迎来送往的管事连连躬腰,喉咙都已招呼得沙哑。
  细听那唱喏声, 不乏三四品大员, 御史中丞杨府、丞相尹府,不一而足。即使像定国公这种不能亲自前来的,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太医署隶属太常寺, 其下长官太医令论官职不过七品,江老大人也已致仕多年。这么大的排场,委实有点出乎苏清方的预料。
  转念一想, 人生在世, 总是逃不掉“生老病死”四字。医者之重, 不言而喻。
  苏卫二人跟着指引侍女进到内院,远远便见一紫一红两个女子迎过来, 正是江家两姐妹。
  江随欢穿着新裁的喜庆红衫,一路小跑,笑盈盈地挽住卫漪的手臂,“卫漪, 苏姐姐。你们可来了。”
  江随安亦缓步而至,一改平日严正深沉的官服,一身藕荷,温柔缱绻, 对着苏清方浅浅一笑,“苏姑娘。今日宾客众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苏清方忙还礼,“江女医言重了。还未感谢您平日的照拂呢。”
  江随安颔了颔首,笑辞道:“前头还有些事务,让随欢陪你们先去花园用些茶点吧,那处架了戏台。”
  说着,便示意妹妹招待,自己往大门处去了。
  江家一共只有两个女儿,自然也就不分什么内外,都离不开长女江随安的帮衬。
  江随安陪同父亲一起迎接贵客,忽见一道灰袍人影阔步而来,正是太医令景鹤年,赶忙趋前几步行礼,“见过太医令。”
  景鹤年是先帝朝就在太医署任职的老太医,一手针砭之术无人能及。当年的太医令因误诊被处死,便由景鹤年接任,也是江随安的直属上司。
  景鹤年连忙摆手,笑道:“今日是来给你爷爷过寿的,不必如此拘礼。”
  “是,”江随安点头,抬手为他引路,“大人这边请。”
  “办得真热闹,”景鹤年一边观望一边感叹,突然想起来问,“我听说前儿太子半夜召你?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江随安心中一凛,唇角仍含着得体的笑意,“太子殿下未有什么不适,原是殿下身边的侍女突发腹痛,才紧急召下官去的。”
  “我说你怎么没记档呢。你原是最妥帖慎重的,”景鹤年语重心长道,“你别怪我多问。干咱们这一行呀,万万得注意。人命大于天。不仅仅是别人的命呐。”
  还有自己的命。
  前太医令的覆车之鉴,几乎是笼罩在太医署顶上驱不散的乌云。而他们不仅要医术好会看病,更得嘴巴紧会做人。比如太子的风花雪月,就不可泄露。
  江随安最近这段时间尤觉难做,笑容也带上了点苦涩,“多谢大人教导。”
  ***
  后花园里,亦是宾客如云。各家女眷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处,看戏说笑。江随欢拉着苏卫二人到亭中坐下,自有腰系红汗巾的侍女捧上香茗细点。
  卫漪偷摸和江随欢打趣:“你还说是‘薄宴’,这热闹得,快赶得上长公主的牡丹花会了。”
  江随欢苦笑,“原本没想办这么大,都是陛下,赐了寿礼。然后送礼的越来越来多。”
  “你这话说得,”卫漪虚空点着江随欢,“倒是炫耀了。”
  江随欢连忙抓住卫漪的手指,嗔道:“本来就是嘛。光是接待这些客人,家里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几人正说着,外围的人群突然微微骚动起来,原本喧闹的说笑声也低了几分。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几位原本坐着的夫人姑娘也不自觉地站起身,整理着衣饰。
  透过攒动的人影,只见一位蓝衣青年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园中。
  他几乎生来便是一人之下,所以总是昂首挺胸,身姿挺拔。山间玉,云里松。不笑时,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疏离。
  尤其当他站在一群有点年纪的上官中间,更显得年轻俊逸。
  他并未走近,只是在不远处的游廊里经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沉静而迫人的气场,使得周围原本热闹的氛围都无形中收敛了几分。
  “是太子殿下……”身旁有女子低声惊叹。
  “太子殿下竟然亲自来了……”另一人附和道。
  苏清方也随众人望了过去。
  苏清方对李羡缺少一种打心底的敬畏,反应自也平淡,但因为周围人都站了起来,为了不显突兀,也跟着起立。
  或许是这边的议论声纷纷,又或许是聚集的目光过于明显,原本一路向前的李羡突然抬眼,淡淡扫过花园,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