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旁的韦思道冲苏清方挑了挑眉,实际是夸给阮神医听:“要不怎么说是神医呢。望闻问切,都是顶厉害的。上次我只是执扇姿势略偏,就看出我肩颈有恙。”
  阮神医很受用地捋了捋须,抬手示意苏清方坐到茶案旁,“我给你看看脉,扎两针吧。”
  苏清方依言坐好,只见阮神医三指轻按住她脉门,闭目凝神。忽然,他眉头微蹙,睁眼时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默然凝着她。良久。
  苏清方只怕自己又被看出什么毛病,担心问:“如何?”
  阮神医收回手,和煦地笑了笑,只问:“姑娘近来是否在服用红芎花?”
  苏清方不通药理,但也知道这是味活血化瘀之药,又想起自己最近在喝的避子汤,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最近确实有吃药,但却不知有无红芎花。不知神医何出此问?”
  “没什么,”神医摇头,“只是药力有相冲,总是要问清楚的。不过姑娘若服用了此药,切记万万不可同时服用翠雀草。这两者分开无碍,但若相遇,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引发心悸,极易身亡,且难以查出缘由。”
  韦思道听来心惊,“竟有这等事?”
  “这是老夫师兄当年发现的,普通郎中都未必知道呢。”阮神医得意道,转而取出银针,为苏清方调理手腕之疾。
  那针稳稳扎进苏清方虎口穴道,力道匀而缓,没有多少痛感,就像被小虫子叮了一口,只是有些酸胀。拔针后,苏清方再活动手腕,果觉轻松许多。
  “真是神乎其技。”她由衷赞叹。
  阮神医摇头浅笑,又叮嘱道:“近日手腕需得好生休养,万不可再长时间书写。平时也多走动走动,打打八段锦、五禽戏。你这副身子骨,太僵了,比老夫还不如。”
  苏清方干笑。
  说罢,阮神医从房中取来一个白玉小胆瓶,不过一根指节大小,仔细交代道:“老夫听思道说了你的事,这是西域曼陀花汁制成的麻药。你拿回去,擦在箭簇上。见血便会扩散至全身,顷刻晕倒。”
  苏清方接过仿若无物的胆瓶,狐疑,“这么点就够了?”
  阮神医笑道:“你别小看这点。这药药性极烈,哪怕是个彪形大汉也不在话下。再多,就能杀人了,老夫也不会给你。”
  苏清方瞠目,突觉手中千钧重。
  ***
  从韦家回来,苏清方自然没再去太子府,而是径直回了家,正撞上外出回来的卫漪。
  也不知是遇到什么好事,卫漪笑容满面,比经雨的桃花还水嫩,三月的日头还灿烂,话也多了起来,一见到苏清方就问:“清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最近老出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清方一下背挺直,故作严肃道:“我还没审你呢。那天不陪我去牡丹花会,是陪谁去了啊?”
  “没谁啊……”卫漪抿起唇,嘴角却要咧到耳后根了,像是下定什么主意,很不好意思地凑到苏清方身边,“清姐姐,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话是这么说,估计是自己忍不住,想找个人分享。
  苏清方见卫漪如此娇羞,也好奇了起来,“什么?”
  卫漪凑到苏清方耳边,轻声道:“谷延光说,他要跟我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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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上章的作话:
  标题细品一下。
  小李:床下受气,床上来劲。
  下次不出意外是小方整小李了。
  第92章 焉支祁连 卫漪这段时间外出……
  卫漪这段时间外出, 十次有八次是和谷延光。最近间隔更为频繁,在同他学骑马。
  用的正是谷延光从李羡手中赢得的那匹爱驹,等闲不会让人碰, 连平日的刷洗喂食都是谷延光亲力亲为。
  谷延光拍着光滑的马脖子, 炫耀道:“这是我和太子比射箭,赢的焉支马。怎么样,漂亮吧?”
  卫漪不懂相马,不过仅看外表, 也知道是匹神气的骏驹。通体殷红, 毛色油亮,尤其是额间一圆白痕,宛如一轮明月。
  卫漪一直想学骑马, 奈何母亲严辞不许,说姑娘家摔了碰了,留疤不好看。家里的哥哥姐姐自然便无一肯教她——哥哥们也就算了, 姐姐们自己学了竟然不想着她!
  卫漪也就是随口和谷延光抱怨了一嘴, 谷延光当即拍着胸脯子, 说他骑术一流,可以当她师傅, 包教包会,而且一定不会让她摔跤。
  卫漪笑他吹牛,“还包教包会,这世上哪有师傅敢说这等大话?”
  谷延光抱臂思索片刻, 一本正经道:“那应该是你问题。”
  卫漪气得咬牙跺脚,转头就要走。
  “哎哎哎——”谷延光连忙拉住她,笑道,“学不会就一直学嘛。勤还能补拙呢。”
  卫漪回头瞪了谷延光一眼, 却也知机会难得,便扭捏地应了下来。但她不想被瞧不起,十分认真。也是她自幼活泼好动,身子骨柔韧灵巧,不过几天就上手了——自是比不得谷延光那般能在马背上翻腾如飞的杂技功夫,但缓行驰骋都已是不在话下。
  跑完一圈,卫漪端坐在马上,任由谷延光牵着徐行。微风拂面而过,还带着昨夜的雨气,好不舒爽。
  卫漪撩了撩滑落耳边的鬓发,好奇问:“这马为什么叫胭脂马?因为是胭脂色的吗?”
  “不,”谷延光回头,仰视着马上的少女,解释道,“因为这是焉支山产的马。不过恰好是胭脂色的罢了。”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的焉支山吗?”卫漪想起卫青、霍去病率军夺得焉支、祁连二山的典故。匈奴人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长歌当哭,著就此诗。
  “对。”谷延光颔首。
  “为什么失去焉支山,妇女就没有颜色了?”
  “因为焉支山盛产一种红蓝草,可以用来做脂膏抹脸,后来被张骞带到中原,便成了胭脂。实际是匈奴语‘天后’的意思。祁连山,就是‘天山’,”谷延光指尖虚点着卫漪的脸颊,调侃道,“你天天抹,都不晓得来历吗?”
  卫漪抿嘴,小声辩驳:“我没有抹……”
  她其实想抹,又恐骑马出汗花了妆反而难看,索性素面而来。
  谷延光闻言一怔,招手示意卫漪俯身。
  卫漪不解,弯下了腰。
  马下的谷延光顺势迎上半步,歪头端详着少女莹润的脸,一错不错,似是要辨明她颊边的浅绯是否是肌肤天然透出的红晕。
  距离之近,不盈一尺,仿闻呼吸。
  卫漪甚至能从他清透的绿色瞳仁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的眼睛,果然是独一份的晶莹剔透,如浸春水,再佳的祖母绿也比不上万一。
  某一瞬,他的视线从她靥边移了分,便交上了她的目光——鹰眼狼目般,直直盯着她,又如在望一眼沙中泉,透着寻觅千百度的炽热。
  少年嘴角缓缓勾起。
  风声也狂躁了。
  卫漪无端觉得脸热,正要挺直腰坐好,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牢牢地,离不开分毫。
  “你给我当天后好不好?”他问,声线低沉,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不羁。
  卫漪在喉咙里听自己的心怦怦跳了几下,脸颊烧得更烫,“什……什么?”
  “我问,你嫁给我好不好?”谷延光说得更直白了些。他自幼在靠近塞外的冀州长大,母亲又是半个胡人,言行坦荡如朔风,从不屑迂回遮掩。
  卫漪嘟囔似的问:“为什么?”
  “我喜欢你呀。”不然他干什么天天教她骑马,还帮她拉架,吃饱了撑的?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呀。”谷延光脱口而出。他在牡丹花会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好看。她那会儿穿着条粉裙子,跑起来活像一朵花。
  卫漪千想万想没料到这种答案,感动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世上长得好看的女子多了去了。我清姐姐也长得很好看啊。”
  谷延光朝天指着,“我上头有三个姐姐。我不喜欢姐姐。”
  “可长得好看的妹妹也很多。”
  “可我只觉得你长得好看。”
  哪怕谷延光的眼神再真挚、语气再坚定,卫漪都不买账,“你这个理由太肤浅了!”
  谷延光拧眉,思索了半晌,愣是没想出第二个缘由,而且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被质问,索性反问:“你不喜欢我吗?”
  卫漪一时哑口,嗔道:“不喜欢!”
  “你骗人。”他语气竟带了几分委屈怨怼。
  喜欢与否,自是能感觉到的。
  卫漪咬了咬牙。
  怎么就是骗人了!难道她就只能喜欢!他真是自命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