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李羡指尖微抬。凌风即刻会意,上前探看。
  出身金吾卫营的凌风劝架从不用嘴,直接上手,对付普通人,更是游刃有余。只见他双臂一伸,便压住两人肩膀,再一掰,便将缠斗双方扯开,“诶诶诶,光天化日之下,何故打架?”
  穿黑衣的正是酒摊摊主,指着柳淮安就开始哇哇诉苦:“壮士,你倒是评评理。这个人,喝酒没带钱。我要他以明月珰为质,他死活不肯。”
  “这对明月珰是我至宝,岂能轻付?”柳淮安横眉怒道,“我说了回去取钱,是你动手强抢!”
  “我这不是怕你趁机跑了吗!”摊主双手叉腰,眼睛在柳淮安身上不屑地瞥了瞥,示意他看看自己的穷酸相,“再说我又不当它。你拿钱回来不就给你了吗。”
  “你如此以貌取人,我安知你的品性!”
  摊主大怒,“你没钱喝酒还有理了……”
  话音未落,一粒银光从他眼前闪过,差不多一个拇指头大,至少一两。
  “够不够?”凌风指尖拈着银锭问。
  “够!够!”摊主瞬间变脸,仔细在腰间汗巾上揩净了手,笑嘻嘻伸手欲拿。
  凌风却收回了手腕,朝柳淮安扬了扬下巴,“你还没给我们柳大人赔礼道歉呢。”
  凌风出生行伍,打小不会读书,对学问好的人打心底尊敬,也看不惯此人看人下菜的做派,便想替柳淮安出头。
  摊主一听到“大人”二字,腰便软了下去,连连作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凌风转问:“柳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柳淮安却攒眉轻笑,毫无解围之悦,反透着一股闷气,“我白喝了人家的酒,本就是我理亏。他抢我明月珰固然不对,却没酿成什么后果,也道歉了。难道要我仗着自己还没捂热的七品县令位,让人磕头三百次?我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不是欺下媚上的山土匪。”
  一旁的凌风顿时表情干涩,感觉自己成了仗势欺人之人,挨了一顿厉训。
  柳淮安滔滔说完,便撩起袍子坐了回去,也没看摊主,没好气道:“你既担心我跑了,就等你收摊,随我一起回去取钱。”
  “岂敢岂敢,”摊主连忙陪笑,知趣送上两壶酒,“还请大人莫怪。两壶家酒,权当给大人赔不是了。”
  “一码归一码。”柳淮安冷声拒绝,只当这是自己点的,届时一起结账,提起壶把,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仰首饮尽。
  一道修长身影悄然投下。
  耳边同时传来凌风拱手行礼的声音。
  柳淮安斜出一道视线,看了一眼来人,身着的是同他截然相反的锦衣华服,和周遭灰暗的老凳旧桌格格不入。
  他嘴角挑起一个微有讥诮的弧度,悻悻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我该称呼你李临渊,还是太子殿下?”
  这话问出来就已经有了答案。
  李羡亦不以为意。脱了那身蟒袍官衣,混迹市井人群,谁又知道谁是谁。
  李羡摆了摆手示意凌风退开,拂衣落座,“柳公子新科及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何故在此一个人喝闷酒?”
  柳淮安轻嗤了一声,唇边尽是讥讽:“李公子指的是外放岭南吗?”
  岭南乃化外之地,多毒瘴之气。被分派到那里,吃苦头是难免的。
  李羡提过灰陶酒壶,也倒了一杯,也算是那日没找到人喝的酒了,姑且算宽慰:“历届进士,按名次分配。能够留京的,只有前面几位。剩余的都是外任,天南海北的。”
  “李公子不必粉饰,”柳淮安摇了摇手中粗粝的酒杯,“补缺的关窍,谁人不知。权财当道,名次是最不要紧的。”
  他排名虽不算前,可也说得上中流,却落得个苦难到没人想当的岭南县令,不如他的反被安排到了富庶繁华之地。只因他既无倚仗,亦无根基,又拒绝了太仆寺少卿的招婿。
  同舍生见他如此,竟让他趁过几日的牡丹花会,去向万寿长公主自荐。那万寿是何许人,帏箔不修的风流人物。这人分明是想看他的笑话。
  如今喝酒,也能遇到拜高踩低的小人。
  京城,人烟有多阜盛,世态就有多炎凉。
  柳淮安苦笑一叹,拍了拍手边放明月珰的盒子,“苏姑娘果然有先见之明。换作我,也是不愿意去岭南的。”
  李羡眉心骤蹙,眸色顿冷,“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事跟她又没关系。说得好像她欠你似的。”
  苏清方便是欠,也是欠他李羡的。他说说也就算了,旁人饶什么舌。
  李羡压着眸子睨着柳淮安,“四年音书断绝,难道还能存什么情谊?她不同意不也是情理之中?若非她服丧三年,恐怕早已嫁做人妇。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只听啪一声,柳淮安掷杯怒起,“你天潢贵胄,生来富贵,自然不会懂!你以为是我不想吗?我家徒四壁,她虽父亲早亡,也是官宦之后,我就算心念她,又凭什么求娶她?等我好不容易高中,又跑出来一个……一个太子?”
  被怨及的李羡微微后仰,以将眼前人悉数收入眼底,突然发现这世上的人都喜欢装深情痴心,不止皇帝。
  他开口,可以说毫不留情:“如果你真的如此念念不忘,何至于四年一封书信也没有?你到底是羞于自己的出身,不敢再进一步,还是将她看做琉璃盒子里精致的雪人、美好的幻影,无法忘怀,想要拿她点缀自己的成功?”
  柳淮安胸中一堵,双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李羡接着道:“四年前,她和弱母幼弟千里入京,身如浮萍。你是她的故人,但凡四年里做点什么,都不一定是这个结果。如今贸然求娶,被拒又心怀不甘,不就是打定她会看上你的进士身份吗?既是看重身份,又何必选你?”
  这算什么?得胜的炫耀?
  柳淮安面色铁青,勾唇讥笑,“听起来,你很了解她?”
  李羡移开眼,声线低沉:“我不了解她。”
  柳淮安没料到是否定的答案。
  知人知心从不是一件易事,李羡更不敢自诩了解苏清方,不然也不至于被耍得团团转。他也不过是被选了个身份而已。
  他自认为在各种事务中还算娴熟,偏在这上面栽了个大跟头。可见女人比政务还诡谲莫测。
  有时候也真觉得自己犯贱,这样了还替人家辩白。
  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是他的人。除非他做背信弃义的负心汉。
  呵,都没有心,哪来的负心?
  李羡嘴角闪过自嘲似的一笑,信手提起酒壶,重又斟了一杯,给柳淮安也续满了。
  农家自酿,当然比不上贡酒,未充分发酵,呈出一片乳白,还浮着许多沫子,是真正的浊酒。
  “柳静川,”李羡一边倒酒,一边不疾不徐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难道岭南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不值得一位好县令?
  “而且说句实话,因为之前的一些事,这次春闱备受皇帝关注,上下肃然。你所说的那些,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已大为收敛。你这次虽然外放岭南,可三年后还可以凭借政绩入京铨选。还有不少人,等缺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未竭寸力,便怨天尤人,更将不满发泄到一个女人身上,岂是大丈夫所为?
  “人生不如意,本就十之八九。一朝登科,也不能让你从此一片坦途。真这么厌恶这个世道,就去做点什么改变它。你至少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柳淮安怔然无语。
  李羡言毕,自顾自举杯和柳淮安碰了一下,仰头饮尽,置于桌上,碗贴着桌面小小地打了个圈,“浊酒一杯家万里。今日,就当我为你践行了。”
  语声未落,人已起身离座,同凌风一道踩蹬上马。
  勒马离开前,李羡突然想起来似的回身掷下一句:“还有,那对明月珰,你不必留着给苏清方。”
  “她没有耳洞。”
  柳淮安握杯的手猛然收紧。
  继而缓缓松开。唇边浮起一丝自嘲。
  也许李临渊说得对吧。
  ***
  李羡同凌风回到太子府时,暮影已斜出好长一道。
  他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侍卫,便阔步进了门,只见灵犀正在同一个身着玄锦的中年男人说话。
  灵犀似是余光瞟见他,整个人如风过梢头的叶子似的颤了颤,慌忙从对方手中抢过一个盒子,掩在袖下,声音吞吐:“殿下……”